“稀奇古怪”的标题

(一)“稀奇古怪”的标题

苏力文章之所以吸引人,除开他敏锐的洞察力和细腻深刻的论证之外,首先在于其有些“古怪”的标题。请不要误解,之所以称苏力文章“古怪”并不是说苏力故意要创造一些人们无法理解的词汇将之融入文章和著作的标题之中,恰恰相反苏力文章的题目都非常的平实,说的就是你身边的语言。例如:《你看到了什么?》、《什么是法理学?》、《为什么朝朝暮暮?》、《什么是你的贡献?》、《世纪末的交待》、《也许正在发生》、《经济学帝国主义?》、《正在发生的革命》、《我喜欢的10本书》、《可别成了“等待戈多”》、《遭遇哈姆雷特》、《秋菊的困惑和山杠爷的悲剧》等。这样的题目颠覆了以往学术论文常用:“试论……”、“对……试探”、“对……思考”、“……中的几个问题”、“……的研究”的格式,其新颖、含蓄、平实的特点张显了苏力关注生活而又超凡脱俗的学术功力。因此这里的“稀奇古怪”是针对传统中国法学界惯常适用的标题而言的,并非是“苏力的过错”。

如果标题不仅仅局限于正文的标题,而将之拓展到文章每一小节标题的范畴,那就更有意思了。让我们用事实说话,先来仔细看看苏力的几本著作。根据我的观察,苏力最喜欢也是最常用的题目往往是一个很普通的问句。这种用普通问句作为文章标题或小标题的方式有利于引发读者的思考,使读者带着怀疑精神来读苏力的文章。苏力文章大部分属于解构性的,往往将某种传统的观点、意识形态、“政治正确”驳斥得无地自容,因此选用问句来作为自己文章的标题在这个层面上有利于使读者首先就站在反叛者的角度上思考问题,其实这样也就和苏力站在了一边。从另一个层面来考察,苏力文章常常是选取一些平常生活中人们习以为常,并已经将之视为空气的事情,通过深刻的社会科学分析来揭示“自然”背后被人们忽视或者视而不见的东西,因此这样的事实首先容易激发起读者追问的兴趣,文章的标题就已经摆出了一副要“抬杠”的气势,这样的题目最容易吸引人们的眼球,本质的原因还在于这样的题目往往可以刺激读者肾上腺素的分泌,往往预示着在思想上“大家做好冲浪的准备”。口说无凭,让我们看看苏力是如何做的。

苏力在《法治及其本土资源》一书中用到了三个问句型的题目,即《什么是你的贡献?》、《市场经济需要什么样的法律?》以及《什么是法理学?》。《送法下乡》中,苏力用问句型题目开始增多,例如导论中,苏力一开始就连续地发出问句:“为什么司法?”、“为什么基层?”、“为什么中国?”。第一编司法制度中,苏力首先就发问:“为什么送法下乡?”,随后在讨论审判委员会制度时,苏力的问题是:“法官的理由是否可信?”。再往后,第二编讨论司法知识与技术时,苏力说:“为什么关注纠纷解决?”、“事实、还是法律?”、“反证?”。

最后法官与法律人一编中,苏力问:“法学院学生都去哪儿啦?”在《道路通向城市》中,苏力在第一篇文章《现代化视野中的中国法治》就提出一个长期以来他都关注并作为其研究主要方面内容的“现代法治解决的是什么问题?”的问题。然后以五个悖论予以展开。在《制度进路》一文中,苏力研究了判决书的写作问题,他的“问题”是“写给谁看?”。在《法官素质与法学教育》中,苏力运用了两个疑问式小标题:“如何讨论合格的法官?”、“法学院能传授什么知识?”。在《也许正在发生》一书的序言中,苏力写了一篇献给北大法学院成立100周年的文章,文章的题目很平时也很独特——“你看到了什么?”。随后的文章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设问式题目在第三章《法学著作的翻译》中出现,苏力在写完“概况”之后,一连提出三个问题,且层层递进:“译什么?”、“谁来译?”、“如何译?”。在其它的论文和随感中,这样设问式的文章题目也随处可见,例如《制度是如何形成的?——关于马歇尔诉麦迪逊案的故事》、《经济学帝国主义?》、《为什么朝朝暮暮?》、《法律如何信仰?——〈法律与宗教〉读后》、“谁的话更可信?”(《窦娥的悲剧》第2小节)等等。看来以设问的方式作为文章的题目或小标题已经成为苏力文章的一大特点,这种特点与冯象先生、许章润先生等学者的设问方式还不一样。苏力的论文题目具有朴实的特点,有时甚至就是你平时无意间的某个问话,然而苏力却可以将这些看似随意的问题解说得相当深刻,使你读完其作品后不得不深深地记住苏力在标题中发出地诘问,最著名地要算是《什么是你的贡献?》了,有时你甚至只要看看题目就基本可以判断这篇文章有可能是苏力作品。(https://www.daowen.com)

苏力式标题的第二个特点是,常常用一些看似很矛盾的话语来作为文章的标题。例如在《送法下乡》中,苏力一连写下3个很有意思的标题:“作为初审法院的中国基层法院”、“作为中国初审法院的基层法院”、“作为开头结尾”。这种充满矛盾和反复的标题很容易唤起读者心中对于知识和理解的渴望,使读者一看题目就准备好在智识上迎接挑战。类似的还有:“最后的评论”、“引子:韦伯与秋菊”、“陌生于执(司)法”、“天分,以及什么是天分?”等。苏力的这种矛盾标题一方面体现在标题本身反映的问题矛盾,另一方就连标题运用的句式常常也被苏力所颠覆。例如,《社会科学与人文底蕴》一文中,苏力在第5小节给出的题目是“‘人文底蕴’背后的可能危险”。如果按照一般的句式,这句话应当表述为“‘人文底蕴’背后可能的危险”。还比如《珍重自己》这样的标题,也是属于不太符合中国人语言习惯的标题,这样的标题在苏力的文章中还有很多。

苏力式标题的第三个特点是,常常将几个并列或并不那么并列,甚至看似毫不相干的几个名词并列排在同一标题之中,使得你看到标题后先要猜猜:他到底要说些什么?这些类似的标题是《变法,法治及本土资源》、《〈秋菊打官司〉的官司、邱氏鼠药案和言论自由》、《法学研究的规范化、法学传统与本土化》、《后现代思潮与中国法学和法制》、《最高法院、公共政策和知识需求》等。这些题目背后的文章往往——并不一定——要探讨多个方面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又都很重要,任何一个都无法涵盖另外一个,因此将其一起在文章标题中凸现。这样的做法优点在于可以很明确的告诉读者作者希望讨论和表达的是什么?而缺点在于不细心阅读的读者可能在多个概念的包围中,找不着北。

苏力式标题的第四个特点是,直接运用某句诗或者一句俗语作为文章的标题。例如,苏力在《送法下乡》第3编第十章写基层法院法官的专业化问题的时候,一连用了6个这一类型的标题,它们是:“复转军人进法院”、“解放军是个革命大学校”、“一盆水洗脸,一桶水也洗脸”、“学校学的那点儿东西,我都还给老师了”、“化作春泥更护花”、“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此外还有“驿外断桥边”、“失礼而求诸野”等。这些诗句、俗语、或者某个学者曾经使用过的语句[61]很能够直接说明文章或者文章的某一小节作者想要讨论和针对的问题,而且这样的表达很形象也很生动,容易吸引读者继续阅读。另外,这样的表达在一定的程度上具有引证的效果,借别人的口说自己想说的话,往往可以得到比作者直接言说更好的效果。最后,这样的表达可以更加贴进“当事人”所关注的话题,将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苏力对于这句话将采取什么样的分析态度,站在何种立场等问题上来。贴近生活始终是苏力研究的基调,诗人的情怀是苏力向来具有的气质,因此在学术论文及专著中采用诗句或生活化的语言作为小标题,也许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