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行动与经济能动性群体
绝大多数社会群体都会从事经济活动。和一种不适宜的习惯说法相反,我们不会把任何工具性(目的理性)的行动都看做是经济行动。例如,为了精神的向善而祈祷就不是经济行为,尽管按照某种宗教教义它可能有着明确的目的。我们也不会把所有的经济化活动(economizing activity)包括在内,不管那是概念形成过程中的智力经济化还是一种审美的“手段经济”(economy of means):艺术创作总是反复尝试删繁就简带来的成果,往往无利可图。单纯坚持“最优化”的技术准则——以最低的手段消耗获取相对最大的成果——基本上也不是一种经济行为,这毋宁说是个目的理性的技术问题。只有在需求的满足要依赖——在行动者看来——相对稀缺的资源和有限的可行性行动,而且这种事态引起了特定的反应时,我们谈论的才是经济行动。当然,这种理性行动的决定性因素乃是这一事实:资源的稀缺是主观推定的,而行动就是以此为取向的。
我们这里不探讨任何“决疑术”和术语学。但是我们将要区别两种类型的经济行动:(1)首先是一个人自身需求的满足,这包括所有可以想像到的需求——从食物到宗教修行,如果相对于需求而言货物与劳务处于稀缺状态的话。在使用“经济”一词时,人们尤其会习惯性地想到日常的需求,即所谓的物质需求。然而,祈祷和弥撒也有可能成为经济目标——如果有资格主持祈祷和弥撒的人供应短缺、只有像每日必备的面包一样花了钱才能弄到手的话。布须曼人[1]的绘画经常得到高度的艺术评价,但却不是经济目标,甚至不是经济意义上的劳动的产物,而有些评价非常之低的艺术产品却能够成为经济目标——假如它们相对稀缺的话。(2)第二种类型的经济行动则是通过控制和处置稀缺货物以营利。
社会行动(soziales Handeln)可能会以诸多形式与经济有关。〔1〕
受理性控制的行动(Gesellschaftshandeln)可能会以行动者眼中的纯经济结果——需求的满足或者营利——为取向。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形成某种“经济群体”。然而,受理性控制的行动也会把经济运作当成实现其他目标的手段。这时就会出现“以经济关切为辅的群体”(wirtschaftende Gemeinschaft)。社会行动也可能兼有经济或非经济目标,或者与两者都不相干。以经济关切为主和为辅的群体,其分界线并不确定。严格来说,第一种情况仅仅存在于那些利用匮乏条件带来的机会以追求利润的群体中,这就是营利性经营;而对于所有仅仅以满足需求为取向的群体来说,求助经济行动只是供求关系使然。在这方面,一个家庭、一个慈善基金会、一个军事行政机关或者一个为了共同垦荒或狩猎而结成的联合体,它们的经济活动并没有什么差别。诚然,像垦荒那样实质上是为了满足经济需求而产生的社会行动,与抱有明确目标(比如军事训练)但仅仅因为匮乏条件而使经济活动成为必需的那些行动,两者似乎有所不同。但在现实中,这种差别非常微弱,要想加以明确区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即使不存在任何匮乏,社会行动也会始终如一。(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既不以经济关切为主也不以经济关切为辅的群体,其社会行动可能会在许多方面受到匮乏因素的影响、直至在经济上受到限定。反过来说,这种行动也会决定经济活动的性质与进程。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两种影响都在发挥作用。与这两种群体都不相干的社会行动并不罕见。任何结伴散步的行为都是这样的范例。经济上无足轻重的群体更是屡见不鲜。然而,有一种与经济相关的群体则是特例:它们的规范在调整着参与者的经济表现,但是它们的机构并不通过直接参与、也不通过具体的指令或禁令来持续指导经济活动。这是一些“调整群体”,包括所有的政治群体、许多宗教群体以及众多其他群体,其中一些就是专为经济调整而结为群体的(比如渔民或农民合作社)。
一如前述,不受某种经济条件决定的群体是极为罕见的。然而,经济条件的影响程度却千差万别,至关重要的是,与所谓历史唯物论的假设相反,经济对社会行动的决定性影响是模糊不清的。在经济学研究中必须被看做是常数的那些现象,常常与有关群体的重大结构性变化是一回事,因为构成那些现象或者与它们并存的就是这些群体,不论这些群体是以经济关切为主还是为辅。即使断言社会结构“在功能上”与经济相关,也是一种片面之词,不可能是言之成理的历史概括——假如认为相互依存是确凿无疑的话。因为,社会行动方式遵循的是“它自身的规律”,正如我们将会一再看到的那样,即使撇开这一事实不论,在既定情况下,它们可能会始终决定于非经济原因的共同作用。然而,在某种意义上说,对于几乎所有社会群体、至少对于那些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社会群体来说,经济条件往往会成为具有重要因果关系性质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因素。反过来说,经济通常也会受到它所存在其中的自治性社会行动结构的影响。至于这种情形何时会出现以及如何出现,却不可能做出言之有物的概括。不过,我们可以归纳出具体的社会行动结构和具体的经济组织形式之间选择性亲和的程度,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泛泛而论它们究竟是相互促进、相互阻碍还是相互排斥,亦即它们的相互关系“适当”还是“不适当”。我们会不断论及这种适当与否的关系,而且至少可以概括一下经济关切会以什么方式导致一定的社会行动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