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云及其尚派表演艺术
尚小云(1899—1976),名德泉,字绮霞,汉军旗籍人,为平南王后裔。祖父尚志铨曾任清远县令,父尚元照在光绪年间充那王府总管。1899年,尚小云出生于河北省南宫县,庚子变乱后迁居京师。1905年,其父病故,家无收项,生计渐窘,他与三弟尚富霞同投李春福(李洪春之父)门下学戏,工京剧老生。1905年,李际良(清末太监李莲英之侄)、薛固久(艺名十二红,梆子生角)、孙培亭(艺名十三红,梆子生角)在北京创立三乐科班(1913年改名正乐社),尚小云兄弟经李春福介绍入三乐坐科,取名尚三锡、尚三霞,与芙蓉草(赵桐珊)、白牡丹(荀慧生)、王三黑、沈三玉、庞三秃等为同科学友。(https://www.daowen.com)
尚小云在三乐先习武生,后因扮相俊美、嗓音畅朗,改习青衣,自此易名为尚小云。他学青衣戏的开蒙师是吴顺林,后又经名旦唐竹亭、张芷荃和戴韵芳指教,昆腔则由其岳父李寿山和乔蕙兰传授。1912年春,尚小云随班在王广福斜街汾阳会馆和广德楼出台,与赵凤鸣合演《芦花河》,列为中轴。此后,他陆续演出了《祭江》、《祭塔》等正工青衣戏,嗓音刚健清亮,举止端庄稳练,是当时童伶青衣行中的佼佼者。1914年秋,北京《国华日报》开童伶竞选大会,尚小云以众论所归,得领博士。同年12月,孙菊仙为奖掖后进,主动提出与尚小云配戏四日,自此尚小云名声大彰,都门人士啧啧称道。1916年秋,正乐社解散,经孙怡云介绍,尚小云搭入俞振庭组织的春台社,与路三宝合演《虹霓关》,与时慧宝合演《四郎探母》等,开始在大班里崭露头角。1917年元月尚小云受上海天蟾舞台的邀请,第一次赴沪演出,受到沪上观众的欢迎。3月13日又与孙菊仙在沪演出《三娘教子》,沪上观众叹为观止。
尚小云在沪演出约半年时间,于同年7月初返回北京,搭入广兴园和同庆班演唱。年底搭入桐馨社,与杨小楼、王瑶卿、许荫棠、王又宸、龚云甫、高庆奎、白牡丹等同台献艺。曾为杨小楼配演了《长坂坡》的糜夫人,《招贤镇》(《八蜡庙》)的小姐。1918年3月9日与杨小楼在北京第一舞台初次演出由清逸居士编写的历史剧《楚汉争》,尚小云饰虞姬。此剧自刘邦、项羽鸿沟讲和起,至项羽乌江自刎止,共四本,分两夜演完。由于交待故事情节的场次过多,戏显得温,但因这出戏是新编新排,有些场子也有火炽精彩的地方,如大战章邯、十面埋伏等,所以颇受当时一般社会人士的欢迎。尚小云在桐馨社演唱一年,杨小楼、王瑶卿的精彩表演给了他深刻的影响,使他在技艺上获得很大提高。
1919年9月,尚小云随杨小楼去上海,演出于天蟾舞台。同行者有谭小培、白牡丹、吴彩霞、李连仲、鲍吉祥、范宝亭、迟月亭、傅小山、刘砚芳等。从9月9日至次年1月4日,他连续演出约90场,除当年春节前封箱停演外,无一日不参加演出。他除了自己主演《苏三起解》、《玉堂春》、《祭江》、《祭塔》、《孝义节》、《宇宙锋》、《彩楼配》、《探寒窑》、《昭君出塞》、《醉酒》等戏外,还与杨小楼合演了《长坂坡》、《八蜡庙》、《全本红鬃烈马》、《楚汉争》等。与谭小培合演了《汾河湾》、《打渔杀家》、《南天门》等。其中以《武家坡》和《玉堂春》最受欢迎。1920年4月《申报》“自由谈”载有民哀的文章,分析了《玉堂春》的表演,他说演苏三这个人物有三个难点:“第一,板眼既繁重,唱句又冗长,中气充足,嗓音光润,不克胜任;第二,历数案由,忽悲忽喜,务必一一在脸上表出;第三,须顾全剧中人物的身份;玉堂春虽为倡家女,无倡家习……演是剧者当描摹出当日一种不得不说,不得尽说的神气来。”他认为尚小云表演的苏三,是“不即不离,如黄庭初拓,恰到好处。”又说:“畹华(梅兰芳)之不常唱此,迨亦有惮于可畏之后生耶。”
《青城十九侠》尚小云饰吕灵姑
尚小云在天蟾舞台随杨小楼演出,虽受到观众的欢迎,但在艺术上还不能说已达到成熟的境界。他从三乐出科搭班演戏后,一直由业师孙怡云操琴,因唱腔多恪守传统青衣“口紧字松”,即重腔不重吐字的绳墨,不免古朴有余,时尚不足,且所演剧目也还不甚丰富。1920年1月,他随杨小楼返回北京,一面搭班演戏,一面继续向王瑶卿问艺深造。王派艺术的爽朗明快,对尚小云感染极深,无论是身段动作,还是念白和神情,尚小云都竭尽全力摹仿效法。1922年秋,尚小云搭入云华社充当台柱,与王瑶卿、谭小培、马连良等同台演唱。他在王瑶卿传授下排演了《全本福寿镜》和《兰蕙奇冤》(即《十五贯》)。王瑶卿把自己在演出《福寿镜》“失子惊疯”一场中设计的用来表现母失子后精神失常,东打西抓、悲恸颠狂的精神状态的各种水袖舞蹈身段,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尚小云。尚小云在此基础上,结合自己的条件加以发挥创造,使这出戏的表演越来越精,成为体现尚派表演风格的传统保留剧目。1923年,尚小云再次搭入双庆班,当时在梅、程表演新戏的影响下,在班主俞振庭的支持下,他也开始排演新戏,参加竞争。1923年12月7日在北京广德楼首次演出了《红绡》,由马连良、朱素云协助演出。1924年1月25日在北京广德楼首次演出了《张敞画眉》。1924年5月15日在北京广德楼首次演出了文武带打、唱做并重的《秦良玉》。尚小云在艺术上已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在创演新剧上又有清逸居士为他把笔,便在1925年秋组成了自己的班底——协庆社。自此尚小云开始比较自觉地根据自己的条件,创造具有独特风格的尚派艺术。
尚小云独立成班后,排演了很多新剧目,但多不越青衣范围,对于梅兰芳融花衫、青衫为一炉的路子,尚小云是不采纳的。1934年徐汉生在《尚小云专集·序》中说:
青衫一行,在今日石头(陈德霖)已故瑶卿老,继其后而执牛耳,当推绮霞无疑。迩来社会观众心理,喜新厌故,竞尚杂糅花衫青衫于一炉,号为改良新剧,久矣别成一派。而绮霞志趣坚决,不为潮流屈服,间亦排演新剧,要皆不越青衫范围。
由此可知,尚小云在“四大名旦”中,是继承传统较多的一个。迫于环境,尚小云也并不是恪守青衣一行,如《闹学》、《戏凤》、《能仁寺》、《佳期拷红》、《刺红蟒》等花衫剧,他也时常上演。尚小云新排演的本戏,一部分是用昆曲增加首尾编写的,如把《降香水斗》扩大为全本《雷峰塔》,分为“水漫金山”、“断桥相会”、“童子梳妆”、“合钵降妖”、“祭塔团圆”五大段。这出戏于1926年7月3日在北京明星戏院首次演出,大受欢迎。又如把《风筝误》扩大为《詹淑娟》,于1930年1月14日在北京中和戏院首次演出。后来还把《昭君出塞》扩大为《汉明妃》等。另一大部分则是按历史或传奇改编的,如1923年3月1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次演出的《兰蕙奇冤》,1923年10月19日在北京广德楼首次演出的据《刘智远白兔记》杂剧改编的《五龙祚》,1925年9月12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次演出的《林四娘》,1928年2月4日在北京开明戏院首演的《婕妤当熊》,1928年7月28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演的《千金全德》,1928年10月18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演的《玉虎坠》,1929年1月19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演的《卓文君》,1929年6月19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演的《珍珠扇》,1929年10月10日在北京中和园首演的《峨嵋剑》,1931年9月26日在北京吉祥园首演的《花蕊夫人》,还有《空谷香》、《白罗衫》、《千里驹》、《鞭打芦花》、《绿衣女侠》、《青城十九侠》、《前度刘郎》、《九曲黄河阵》、《虎乳飞仙传》、《飞霞女》、《黎素娘》等等。其中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尚小云排演的《摩登伽女》和《相思寨》、《北国佳人》这三个取材于外国和少数民族生活的新剧目。
《摩登伽女》于1927年1月16日在北京新明戏院首次演出时,轰动九城。此戏根据古印度佛教传说中的一个故事改编而成。写旃荼罗种族中有个姓摩登伽深通荼吉尼妖术的妇人,她有个女儿名叫钵吉帝,长得十分美貌,正在深闺待字,一次偶与佛门弟子阿难相遇,爱慕之至,求其母摩登伽夫人施魔法将阿难缚住,强求允婚,后经文殊师利菩萨护法,将阿难救至佛所,钵吉帝因追阿难也至佛所,经佛教导皈依佛祖。演出时,尚小云饰钵吉帝,着西方美人装,歌唱皮簧,并跳英格兰女儿舞,真是别开生面。这种以异国故事为题材的旦角戏的演出,应该说是京剧题材上很大胆的突破。该剧在当年7月《顺天时报》举办的五名伶新剧目评选活动中,以6628票位居榜首。
《相思寨》于1931年2月3日在北京华乐园首次演出。此戏是据邝露《赤雅》中所记故事改编的。写明万历时广西田州属独秀山中有个相思寨,寨内土司云英和女儿亸娘帮助州牧收服本族土司岑猛,被万历皇帝封为各土司之长的故事。尚小云饰云亸娘。关于此戏的演出情况,我们可以从《尚小云专集》中所收的曾啸宇的诗《观尚艺员小云演云亸娘歌》窥其一斑。诗中说:“尚郎明慧夸才妙,描模仪态神弥肖。倏尔长裙拖地垂,袅娜西子浣溪湄。忽焉羽冠辘轳剑,姽婳将军来酣战。”可知尚小云所扮演的亸娘,是一个聪慧、英勇、知书习礼,仰慕中原文化的少数民族妇女。这出戏的主题思想可以讨论研究,但以少数民族妇女作为正面形象出现在京剧舞台上是十分难得的,也是极其大胆的革新。
《北国佳人》(亦名《墨黛》)于1937年1月28日在北京第一舞台首次演出。此戏取材于塞外蒙古,是《大公报》记者长江先生所写的《贺兰山的四边》中的一部分。内容写元相莽吉图,欲强娶大臣鲁不尔达的女儿小玉,时小玉已许给秦照。小玉在盟叔俞敬棠的帮助下逃至贺兰山下寻找大皇姑相助,正遇大皇姑狩猎,小玉献出夫家祖传孔雀金甲,皇姑喜,认其为义女,乃为昭雪,斩莽吉图。此戏反映了蒙古族上层统治阶级中的忠奸之争,批判了邪恶,歌颂了正义,思想内容是健康的。
综观上述尚小云所演新剧目中出现的女主人公,除了《珍珠扇》中的任月英,《空谷香》中的姚梦兰,《千金全德》中的高桂英,《前度刘郎》中的张淡梅,《白罗衫》中的姜氏这类保持贞操的夫人、小姐之外,有不少女主人公是知书明理,文武兼备,带有侠气的人物,如云亸娘、冯婕妤、谢小娥(《贞女歼仇》)、聂碧云(《峨嵋剑》)、李梦兰(《千里驹》)、吕灵姑(《青城十九侠》)等。扮演这些人物能充分发挥尚小云能唱能武的特长。这个特长正是构成尚派艺术风格的基因。
尚小云之所以擅长表演带有侠气的妇女形象是与他在唱念做打诸方面所具有的特长分不开的。尚小云因嗓子好,因此他的唱腔高亢圆亮,有穿云裂石之胜,念白除韵白外兼以京白取胜。做工身段方面,尚小云的跑圆场是极其有名的。一些舞蹈身段如《御碑亭》里孟月华回家途中遇雨在泥泞中的滑步,《失子惊疯》里胡氏的疯步和袖舞,《昭君出塞》里边唱边舞的趟马都是既符合生活真实又有艺术美感的。尚小云的做派幅度比较大,往往是夸张性的。如在《汾河湾》中他饰演柳迎春,演至薛仁贵怀疑柳氏有外心时,柳氏手拿畚箕、扫帚走出后窑,听到薛仁贵的叫骂,便把手中家什一扔,坐在地上,用双手拍地,大声反问:“难道为妻还做出什么丑事不成么?”十分火爆,与梅、程、荀的表演大相径庭。再如他饰演《玉堂春》中的苏三,当听到要用刑时,为表现苏三心中的惊怕,啣着发绺从跪的地方跃起摔一“坐子”,节奏很快,很火炽。所以尚小云的表演虽是粗犷中见细腻,但仍表现出以刚为主。尚小云曾说,许多尚派戏如《十三妹》、《汉明妃》、《湘江会》、《秦良玉》等戏的上马、圆场、亮相、跺泥以及扎靠戏的工架,都是吸收了杨(小楼)派的精华加以变化而来的。他的韵白,根据人物思想感情,在语气变化中换气口,字句间的过渡似断实连,也是借鉴于杨派而变化出来的。这些都说明尚小云刚健矫捷的艺术风格在形成过程中,吸收了不少武生的东西。这种吸收,如果在青衣化方面注意不够,处理不细,就容易给人以刚烈有余而柔情不足的感觉。尚小云在个别剧目的演出中是有这种毛病的。
为适应排演新戏的需要。尚小云在唱腔、表演、服装、布景方面也都有相应的改革。如《十三妹》中“天已黄昏把店投”这句清板的安排就很别致。1930年演出《峨嵋剑》时,有“唱腔新颖,昆乱兼备,服装奇特,琳琅璀灿,幻术布景,皆用五色电光,令观者如置身龙宫天阙”的评语。演出《北国佳人》时,尚小云不惜资金和时间,除访问专家外,还到雍和宫参观,借鉴藏族的建筑和雕塑,为自己演出的布景、服装等等进行设计。
1938年4月4日,尚小云创办的荣春社正式开学。尚小云办科班的初衷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儿子尚长春,他聘请了著名武生沈富贵,武净钱富川为教师,招收了三十六名学生给尚长春配戏,称为“三十六友”,后来有感于京剧每况愈下,后继乏人,才正式成立了荣春社。所聘教师皆知名于时,技艺精湛。在科班中,尚小云对学生的培养不遗余力,对学生的艺业直至龙套均亲自督促,一一过目,并把自己的拿手戏《雷峰塔》、《汉明妃》、《乾坤福寿镜》、《峨嵋剑》等亲自教给学生。他对学生练功、演出要求极严,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一次尚长春因身体不好,演出《武文华》时少拧了二十个旋子,尚小云发现后勃然大怒,散戏后不许卸装,全班人马重演一次,责令尚长春拧四十个旋子。他注意让学生博采众长,不搞门户之见,不要求学生一切学尚派。他曾对杨荣环说:“这出戏(指《霸王别姬》)虽然是我首演的,但你梅大舅(尚与梅有亲戚之谊)把这出戏压成了一台戏,就是好,演得也比我好。你们要学这出戏,还得按梅大舅的路子演。”为抵御30年代末京剧剧目多以神怪荒诞为号召的时尚,尚小云拟定了排演百出老戏的教学计划,一方面是让学生通过排演老戏练出扎实的基本功,一方面也是为了保留传统剧目,使之能流传后世。尚小云办的这个科班,确实为京剧界培养出了不少人才,如老生徐荣奎、李金声、马长礼,武生尚长春、孙瑞春,净角景荣庆、尚长荣,旦角杨荣环,丑角贾寿春等,这也是尚小云为促进京剧发展所做的一大贡献。
《昭君出塞》尚小云饰王昭君
尚派艺术在形成发展的过程中,使京剧青衣行冲出了大家闺秀的风范,由表现温柔敦厚的夫人小姐,走上表现烈性女子的道路,反映了封建社会妇女本来存在的复杂面貌,使青衣行的表现力得到丰富和发展,这也正是尚小云能够步入“四大名旦”之列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