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教育关乎人的生命之根
在一定意义上说,21世纪是一个技术统治的时代。科技对现代生活的影响,几乎和政治、经济问题一样重要而突出。日常生活中,人们对技术发展的乐观已经表现出漠然的态度,这事实上宣告了一个越来越细腻的技术化时代的到来。一如海德格尔所言,技术是形而上学的完成形态。[1]形而上学,就是对高于可见现象的不可见本质的哲思。当技术出现的时候,哲思变成了凌空蹈虚的玄学,无法解决各种实际的问题,而技术却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万事万物提供着“貌似”精确的答案。在这样的时代境遇之下,可以认为,技术已然成为一种难以觉察的意识形态,开始深度地塑造起人类的精神生活。
于是,许多古老的经验被推翻了,许多世代遵行的真理变得可疑甚至可笑。然而,现代社会没有参照物,它像是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司机,靠一群瞎子来领路。“时代”这辆车子就这样一路奔驰下去,不知道前方迎来的将是什么。更糟糕的是,统一的价值观像一面大镜子被砸得粉碎,镜子的无数碎片变成了一个个多元而又彼此对立的价值观。当科学使最初混沌的世界变得逐渐明晰之时,相反地,人性的内部却愈加幽暗不明起来。如同一些社会学家所说的,现在正进入利益冲突的多发季节,生活时常会卡在某一处,所有的齿轮都涩住了难以转动,相持不下之后,或大或小的崩塌便随之轰然降临。作为个体,我们早已陷入这个将全部事物连根拔起、根基在运动的加速度上的时代框架中,当人类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的距离正在被无限缩小,也就意味着人类面临快要迷失自己的时刻。然而,活着的我们,是血肉的个体,面对各种理论归纳的现实难以找到容身之所,却依然需要有一个精神的空间来安置自我的存在。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受外界干扰,但是人可以守护住心上、精神上乃至灵魂上的某个角落,也必须守护住这个角落,如是,那才成为他(她)自己。
虽然被置于这个时代齿轮之下的我们,像是被投掷进无可奈何的宿命里一般,然而实际上,人类精神文明的内涵与潜能远远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也能够找到一些让彼此多少可以相互理解的因素进入当下真实的生活。人类灵魂的崇高存在正是一切人文学的前提与假定。文学作为人类精神文明最丰富的载体,以其绵延不绝的力量一直向温情、关怀的方向微微迈去。文学关乎人的本能欲求与理想性渴望,当前,我们仍然需要而且更需要文学。
在这生命内核不断被冲击的背景下,大学生群体最容易迷失,也最需要守护住个体生命。钱理群先生曾指出;“大学生的精神生活的粗糙化、粗鄙化,对真、善、美的东西越来越失去感觉,人就越来越物质化、功利化。在这个消费主义、功利主义的时代,最容易形成人的精神的危机:年轻一代心灵的缺失(空洞化,虚无化),美感的缺失,语言、文化的感悟力的缺失,所反映的是整个民族精神的危机”[2]。进而,他倡导文学教育,因为“文学”的重心正是“心灵”、“语言(文化)”和“美感”。北师大教授王泉根也曾这样指出:“我们的素质教育中缺少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如何使我们的学生安静下来,就是始终没有提素质教育中的‘文学教育’。一个真正素质好的人是安静的、文质彬彬的、温文尔雅的,不是粗俗、平庸的,而真正能使学生养成素质的关键就是文学教育”[3]。文学的存在,是人类拥有的特殊的感情世界和生命意识所决定的。而文学教育,在其终极意义上说,就是要确认文学的这些内在特质从而去塑造和建构受教育者的精神世界、审美趣味与生命质地。
文学教育,本体是文学,即是以文学为媒介而进行的教育。受教育者在文学中可以深入生活的内核,在一个新鲜奇妙的世界里,对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充满期待。改变生活现状是人们持久不变的理想,而在逼仄的现实生活里,人们的理想,并不一定能圆满实现;然而,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文学也给受教育者敞开了一个能够隐秘生活的美好天地,以达到精神上的慰藉。“文学的精神向度是文学价值的根本体现,它超越世俗规约,充分体现了审美的精神色彩,使文学真正成为人类不可缺少的一个精神憩居之地。”[4]生命是个极为朴素和脆弱的过程,在文学教育里,受教育者学会珍惜这朴素和脆弱,启发灵性,肯定生命。英国学者舒马赫曾说:“首先而且也是最重要的,教育的目标就应该是传播价值观念,让我们知道活着要做什么。毫无疑问,我们当然也要传播技术知识,但这一定只能居于次位,因为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如果不先弄清楚承受权力的人有无足够知识使用权力,就贸然赋以重任,那可就真是不用大脑,胆大妄为了。全人类眼下就有生命之虞,原因并非是我们对科技的知识不足,而是因为我们不以智慧运用这些知识,反而以流于毁灭世界的方式使用它们。只有当教育能培养更多智慧的时候,才能帮得了我们。我们认为教育的本质乃是传授价值,但是除非价值体系已变成我们自己本身的价值体系,构成我们心灵的一部分,否则就无法在生命历程中为我们指引迷津”,“文学作为生存本体的言说,是作为个体人的生存的、本体性情感体验的言说。文学言说区别于一切非文学言说之处就在于文学言说的是情感体验,文学就是情感体验的言说”。[5]诚哉斯言!教育,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说,是为人的生命(尤其是精神生命)的发展服务的。文学教育,关乎人的生存之根、生命之根,其直面的,是文学对象所营造的有质感和温度的精神世界。
在文学教育中,引导受教育者关注并参与当下波澜壮阔的社会生活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唯有如此,才能促使其肯定个体生命,塑造现实的生命形态,成为完整的人。因此,文学教育理应对当代文学予以足够的重视,“当代文学是当代人群体生活的精神映像,是一个时代的人认识自我的一面最真实、不会造成变形的镜子。没有历代的当代文学,也就没有文学史,没有文学研究。而从文学教育的角度讲当代人不阅读当代作品,其精神生命就无法找到一个现实的住所,就可能精神恍惚,无法决定行为方向,或者‘生活在别处’”[6]。
进一步说,文学其实就是人类的生存状态的书写。而在当下这样一个泛文化而非文学的时代里,对于当代大学生,也许文学及文学教育更显然的作用在于价值、价值观的塑形与铸造。正如有论者这样指出的:“当被社会结构和生存状态所决定了的世俗层面的价值观不那么善良、不那么符合人性的时候,也就是文学的入场之时。它退可以为人们提供精神的偏安一隅,进则可以实现马克思所言的‘不是认识世界,而是改造世界’。当成王败寇的丛林法则已经成为人们处世的条件反射,当中国人已经习惯于用权力和金钱来判断生命的价值时,从文学中却可以找到相反的观念和原则。对简单的‘是与非’的判断进行深刻的思考乃至颠覆,这是文学的擅长,也是文学在今天这个时代最独特的现实意义。”[7]
在用“科学”来量化生活的科技化的现代社会里的大学生群体,实际上丧失了非常多的可能性。而文学,是灵魂的叙事、生命的呢喃、对美的感受和自我的体验,本质上并不“科学”,但它却也因此而为生活多提供了一点诗意、一点情趣、一点超越实用主义的品质。文学教育,也就正是在这个看似物质丰盈的世界之上展开了精神的层面,在“有”之外呈现“无”的价值。如是,受教育者的生命得到陶冶和洗礼、提升和拓展,也变得丰饶和壮丽,仿佛有一种新的生命在他的灵魂中诞生,使他变得丰富而充实,比以往更热爱生命,更自觉、更强烈地要求创造自己生命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