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教育与生命价值的叩问
叔本华认为,人的每一天都是一个生命过程:“每一天都是一次短暂的生命:万物苏醒,获得一次新生,每一个清晨都是一次初始,尔后,万物都要静止安息,睡眠如同一次短暂的死亡。”于是,在这位冷峻的哲学家看来,死亡可能有两种:永恒的死亡一生一次,短暂的死亡一天一次。那么,面对“生命的一次性”,追寻生命的意义就显得更为迫切。众所周知,生存是人的生命活动的起点,也是人存在的最基本要求,但“人的存在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存在,他总是牵涉到意义。而意义的向度是做人所固有的,正如空间的向度对于恒星和石头来说是固有的一样……人可以创造意义,也可以破坏意义,但不能脱离意义而存在”[33]。当一个人从孩提开始走向成熟,开始独立自主地思考人生的重要问题时,他就一直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什么样子的?我过怎样的一生才能使茫茫宇宙中微不足道的生命变得有价值?这种思考就意味着人开始了对自己人生意义的探索,对生命价值的叩问。“对现代人而言,解放自己的心灵,摆脱对物质和金钱的欲望,融入自然,融入宇宙,与万物对话、交流,悲天悯人,培养博大而深沉的情怀,确认良知对人类的重要作用,无疑是生命意义的首选价值。”[34]所以,真正的文学教育不是忽视生命的需要、消解生命的意义,淡漠对人的心灵和智慧的开发、对人的情感和人格的陶冶,使人成为被社会需要所驱动和钳制的实用“工具”,以此放弃了对生命的感悟,对生命价值的追求。真正的文学教育是一种追问生命意义的教育,是一种唤醒心灵和充实心灵的教育,是一种生命价值的教育。
“对于作为个体生命的人来说,生命是一种当下既有的‘存在’,是我们个体领受天、地、人的恩赐而自我呈现的‘存在’,是一个从无到有又似乎要从有到无的自我创造的‘存在’。”“每个个体生命一开始都只是一个‘点’。”[35]因此,生命应当有着自我敞现的维度,比如:人生维度、人文维度、精神维度、人性维度……那么,文学教育作为生命自我敞现、自我省视、自我觉悟的活动,也便有相应的使命,即在人生维度、人文维度、精神维度、人性维度上领悟生命的长度、开拓生命的宽度、实现生命的厚度、增加生命的亮度。这样的生命是充满着价值、意义与德性的存在体,我们需敬畏生命、丰富生命、充盈生命。
人是自然生命与价值生命的双重存在,无论是自然生命的发育完善,还是精神生命的成长都离不开文学教育。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是被矛盾和困惑折磨的存在,关注人的生命是人生存反思的需要,也是一个难题。我们知道,真正的文学教育可以为这一难题寻求解决方案。然而,文学教育对人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却又是一个需要人去积极寻求解决的难题,而且是文学教育本身的一个难题。然而,作为一种特殊的有意识的生命存在,人不断地追求自身生命价值的升华。文学教育在促进人对生命自身的超越、提升人的生命的精神境界、实现人的生命价值、寻求和创造人的生命意义等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基于此,生命教育就必须根植于每一个鲜活的生命个体之中。文学教育应当关注生命个体的存在,回到生命、直面生命、珍视生命是它的一种天职、一种本义,更是其重要追求。因为,“只有回到生命,才可以理解作为生命表达的文学教育。回到生命,就意味着回到了文学教育的本源,在生命中对文学教育展开理解,也就意味着在文学教育中理解文学教育。这是一条真正的理解之路”[36]。因此,文学教育需“返回到人生的亲切处寻找它的原始命意”。文学教育所关注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存所要掌握的生活知识和技能,而最根本的是人的生命价值的实现。文学教育本质上不是一种本能性活动,而是一种价值性活动,是与人的生存状态、生活方式、生活质量休戚相关的价值活动。
“人是不会满足于生命支配的本能的生活的,总是利用这种自然的生命去创造生活的价值和意义。人之为‘人’的本质,应该说就是一种意义性的存在、价值性实体。”[37]人的存在就是不断地去成为人,不断地去追问生命并热爱生命。因此,在这种存在形式中,生命是人的主要形态,做人的本质就是珍视和舒展自己的生命,使生命在涌动中体现自身的价值。然而,我们不仅需要关注自身的生命质地,还需要把别人的生命当作自身关注的对象,既要思考自身的生命体态,同时还应该立足于广阔的外在世界,关注他人现实的鲜活生命体态。文学作为以“人”为中心的活动,要为人创设舒展生命的空间。真正的文学教育是“从调顾人的心灵入手,以知识的陶冶与智慧的激发来‘照料人的心魄’,使人的心智保持健康和良性运作的姿态,实现生命内在的和谐和心灵的善美,提升人的生存境界,在此过程中实现人生的幸福追求”[38]。因此,文学教育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唤醒人的生命意识、启迪人的精神世界、建构人的生活方式,以实现人的价值生命的活动;文学教育应以提升人的生命质量、拓展人的生命价值为目的,使人的“生命之流”时刻涌动。
人用自己的劳动改造自然,不只是为了满足物质生命的需要,同时也是为了满足理性、精神生命的需要,获得生命美的享受。世界上不存在一种纯感性或纯理性的生命,作为一种育人活动的文学教育理应培养健全的生命,塑造理想的人性。文学教育对生命价值的肯定与尊重是毋庸置疑的。对生命的尊重,对生命价值的尊重,最基本的就是尊重生命的存在。如陈毅诗句:“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在这里,诗人不是要认知“青松”的客观属性,而是他发现了“青松”与社会个体生命之间的内在联系。他对“青松”倾注了情感,挖掘出青松顽强不屈的品性,更是诗人关于坚强有韧性的人的生命意义的思考,是对生命存在、生命价值存在的庄严的确认。
文学教育实践需要明确生命发展的方向,其本身就是一种对于生命价值的叩问过程。它不在于造就人力机器,不是塑造单面的“有用”的人,而是培养鲜活的生命个体,培养时代与社会语境下的完整的人、自由发展的人。这样的生命个体能够自觉地对自身的生命质地进行营构和谋划,在关注更为广阔的外在世界的同时,追求生命的诗意化、圣洁化,从而,在斑驳而繁复的世界里保持相对独立而清醒的个人判断,寻找由生命通向灵魂自由的方向,让真正的生命韵致得以绽放。[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