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教育:敞亮、享有生命

二、 文学 教育:敞亮、享有生命

在西方,教育一词源于拉丁文educate。本义为“引出”或“导出”,意思就是通过一定的手段,把某种本来潜在于身体和心灵内部的东西引发出来。在德语中有“引导、唤醒”的意思。德国教育家鲍勒诺夫从生命哲学的角度曾阐释过“唤醒”的本体论含义,认为“唤醒”能够使主体的人在灵魂震颤的瞬间感到从未体味过的内在敞亮,他因主体性空前张扬而获得一次心灵的解放。[8]的确,一个人只拥有现实规制下的人生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敞亮生命、解放生命,拥有诗意的世界。

而事实上,人具有一种有限性,不像上帝那样全知全能,对世界的每一个部分都了如指掌。这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受自身的经验和视域限制,在和世界照面时,便不可避免地打上“我”的印记。世界那不可见的晦暗在不断加深,每个个体面对的都只能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局部侧影。而要超越这种局限,则可以通过“文”的媒介,使得不同的生命主体之间进行深层次的精神对流,从而使得生命的意义变得丰富,超越了一己之局限。“通过文学的研读,理解人的精细深刻的情感世界,使得所有的存在都是感同身受、心领神会的生命共同体。”[9]

文学正是在微观上引导个人用他者的生命经验来充实自己的生命体验,并试图在存在论的层面上将个体与人类统一起来。文学是向世界和时间全面敞开的,而生命,也可以如此。“通过文学,探寻到一种更好的生命状态。生活中的各种美好和壮丽、烦恼和丑恶,都是零散的,被各种东西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文学中,它们汇聚成一种盛大充盈的生命状态。也许文学提供的色彩较之其他学科是黯淡的,但是那种黯淡的色彩会随着我们的生命及其体验的深化,被赋予更加个性化的色彩,会成为我们生命有机的一部分,这就是文学的优势,它存在于生而为人的无尽缓慢,存在于精神想象的无疆无界。”[10]

并且,区别于总是希望和世界之间有着稳固的假设、概念与解释的人类其他的知识类型,文学一如既往地承认这个世界与人生当中那些晦暗不明的部分,对于世界本身持续命名。这些被分门别类的现代学科剔除掉的部分,那宛若游魂的部分,牢牢关切着我们生与死的全部细节,这无疑关乎存在的深度体验。即如德里达所说的,文学就是一种允许人们以任何方式讲述任何事情的建制。而文学教育的极致状态恰恰就是文学教育的混沌性和模糊性。其培养的,是受教育者基于良好人性和深度体验的自由想象的文学精神。这是难以被技术所驯服的,因为它源于人与物本质的不同,它坚信灵魂的存在与崇高。

文学教育里,文学给人以人的位置,一花一木都是平等的,受教育者在把人还原到平等地位的基础上,学会跟万物真正发生关系,因而通过文学来阅读自己,通过阅读来让自己更加开放,获得精神上的自由。这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教育的意义正是通过那些使他品尝到了智力快乐和心灵愉悦的学习,把人引导到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心智生活之中”[11]

“文学是负载着责任的,‘它’始终承载着理解世界和人类的责任,对人类精神的深层关怀。它的魅力在于我们必须要有能力不断重新表达对世界的看法和对生命的追问:必须有勇气反省内心以获得灵魂的提升。还有同情心、良知、希冀以及警觉的批判精神。”[12]通过文学教育,能够激发和培养学生感受诗意的能力,这种诗意,通常是与人生的“善”结合在一起的,甚至可以说,审美是所有人间善意的最强大的心理支撑。

“文学教育着重借助语言艺术对个体的熏陶,去传承与语言文字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生价值与审美趣味。随着现代性的进程,文学教育在现代教育体制与学术体制中扮演着稳定的角色,常常成为社会的审美与艺术合理性的传承和革新的先锋、前哨或引导。”[13]是的,在这个什么都可供娱乐的娱乐化时代,在文学教育的熏陶感染、潜移默化的规训中,受教育者能够重新回到文学文本的语言阅读中,如此,他们才能真正洞悉诗的声音和世界,从而驱散种种媒体的娱乐化迷雾,而把自己的人生重新照亮,才能在新的生存情境中回归人生原初意义的生成与符号化塑形。这正是文学教育的基本目标,帮助学生用文学的方式来把握世界,从而使个体转变人性、完善人生,以至真正享有生命。

文学教育不是职业培训,它的一个根本目标在于树立受教育者的审美旨趣。“通过文学教育,培养精神需要较丰富、感情世界较细腻的人,他们也许不能在具体工作中直接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但在感染人、理解人的方面有着特别的敏感和爱心,他们为人心的沟通与人性的完美而工作。他们关注的不仅仅是人与社会、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而是人与心灵的关系”[14]。这形成的正是一股可以消弭人心的隔阂、滋润人性的枯涩、美化升华精神的力量。美国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在给《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一书写的序言中这样指出,在受公众舆论控制的社会中,大学应该成为“精神的岛屿”,而文学就是这个“精神的岛屿”的灵魂,文学教育则是重建这个“精神的岛屿”的推进器。[15]文学教育,关乎生命教育。其归根结底,就是帮助受教育者更自觉地认识自己,认识人性的全部复杂性,帮助受教育者在日常生活中张扬人性的善和美的因素,而扼制人性中的丑恶的因素。这种关于生命的自觉,其实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具备的。然而,如果没有经过文学教育的启发,它可能永远沉默在人的意识深处,不被唤起。自觉一旦被激发,人就会产生脱胎换骨似的精神觉悟。所以,我们说,文学教育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一种生命教育。

在文学中,我们不仅可以体验到自身,而且能够领略人类所思、所求的广阔和丰盈,从而在自己与整个人类之间,建立起息息相通的生动联系,使自己的心脏随着人类心脏的跳动而跳动。“我们越是懂得精细、深入和举一反三地阅读,就越能看出每一个思想和每一部作品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美和魅力正是基于这种独特性和个性——与此同时,我们却相信自己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万种声音都追求同一个目标,都以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些神灵,怀着同一些梦想,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在数千年来无计其数的语言和书籍交织成的斑斓锦缎中,在一些个突然彻悟的瞬间,真正的读者会看见一个极其崇高的超现实的幻象,看见那由于百种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统一起来的人类的容颜。”[16]也正是在此基础上,文学教育能够使受教育者学会诗意地理解世界和人生,引导他们越过种种现实的屏障,去直接关照理想和未来,并使个体在与整体的勾连中,真正敞亮而享有生命。[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