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神经心理测验的源流与机遇
发达国家的神经心理发展时间比较长,已经有100多年历史,具体可参考本书对美国、日本的神经心理测验发展历程的介绍。欧美国家的神经心理测验有大量临床实用的专著问世,如Strauss等编著的《神经心理测验概略》(A Compendium of Neuropsychological Tests)(2006年,第3版)详细介绍了100多种常用测验的使用方法、品质、常模和临床应用情况,有1 200多页。Lezak等编写的《神经心理测评》(Neuropsychological Assessment)(2012年,第5版),包罗万象,介绍了各种神经心理测验,有2 300多页。
那么多的测验工具,从编制原理看,大致可以分为3类:第一类是基于生物统计学取向的,19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导致大量的脑外伤患者,为脑损伤的患者提供定侧、定位诊断的症状学依据、为疗效和预后提供判定标准、为康复治疗程序和方法提供神经心理学依据、为康复训练提供使用作业,开发了一系列固定的成套测验,比较著名的如韦氏成人智力测验(WAIS)、Halstead-Reitan成套神经心理测验(H-R)、Luria-Nebraska神经心理成套测验(LNNB)。这些成套测验为脑损伤或脑器质性病变产生的各种心理行为障碍,如智力减退、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等提供了检测方法。通过统计学分析处理,能有效地、比较准确地辨别出心理功能的改变。第二类是基于认知加工心理学取向的,如针对轻度认知损害(MCI),评估记忆、语言、注意、执行、视空间、运用、社会认知等不同的认知域,绘制认知损害廓图,分测验的组合不是固定的,是根据需要组合的。每个测验的分析,不仅看结果,也看过程,比如听觉词语学习测验(AVLT),既看回忆正确数,也看回忆错误数,以及记忆编码策略(如首因效应、近因效应)。第三类是基于计算机辅助技术的,采用各种自动化、智能化认知评估,常见的如剑桥电子化神经心理测试自动评估工具(CANTAB)、计算机化认知测试评估工具(Cogstate)以及自动化神经心理评估量表(ANAM),结合人工智能、语音识别、虚拟现实及其他先进的人机交互技术以实现远程交互操作,正在为学科进步带来飞跃。这些电子版自助测验的局限性是因为被试的努力程度不同导致结果变异性较大,受限于教育程度(低教育与文盲被试不能使用)。本书兼顾这3类测验,以第二类为主。
随着人均寿命的不断延长,社会人口趋向老龄化,老年人口比例在不断增加,门急诊的老年就诊者日益增多,在全国的三甲医院,大部分开设了“记忆障碍门诊”“认知障碍门诊”或“痴呆门诊”。这些门诊就诊者绝大部分有认知减退的主诉,不管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存在记忆、语言、思维等认知缺损,针对这些认知功能缺损的不同成分及其严重程度的评估,需要依赖神经心理学,特别是神经心理测验的有效运用。神经心理测验的范围包括认知、情绪和行为能力三方面障碍的评估,是获得患者心理与行为变化的定量信息的一种方法,对患者的早期识别、早期干预以及康复措施的制订及治疗效果的判断有重要作用,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影像变化和临床表现的临床前患者,神经心理评估敏感性较高,可以检测出一般临床检查不能发现的行为、功能障碍。神经心理测验在这方面具有独一无二的优势。老龄化时代背景为神经心理测验的应用赢得了大发展的机遇。
即使认知神经科学与脑科学日新月异、一日千里,传统的、简明的神经心理测验依然是临床医生的首选。先进技术发展导致脑功能知识的快速更新并没有与临床医生的实际应用并驾齐驱。基于以上认识,笔者20年来一直在收集整理各种临床实用量表,并尽可能提供原始版本与经过验证的中文修订版。
在神经心理测验的学习过程中,有以下一些共性的问题需要澄清。
首先,测验的版权问题。过度的版权保护将削弱测验的推广应用、阻碍科学研究的顺利实施。在编写本书时,笔者常常思考测验材料与指导手册要不要附在每个测验介绍里,前面Strauss与Lezak编著的两本教科书级专著,绝大部分测验材料并没有附上,只是附上样例。我们的原则是,筛查测验与非认知量表尽可能完整附录(有许多测验研究者把测验内容附在论文或专著里,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根据科研需要、非营利使用这些测验)。笔者常常与原作者沟通解决中文版的授权问题,大部分测验的拥有者,不仅要求真金白银购买测验手册,而且要求培训证书,在测验完成例数上有严格限制,超过额定的记录纸的张数即为违规。尽管如此,我们通过各种科研与学术合作关系获得各认知域的经典测验或探索性测验,但大部分认知域单项测验没有附录在本书里,第一个原因是测验材料需要保密,公开测验项目可能导致测验结果不准确(如果被试者已经私下做过,正式测验时可能出现练习效应),第二个原因是有些测验材料是声音、动画、木块或彩图,无法完善呈现在黑白印刷的纸质书籍中。
其次,测验的版本问题。我们尽可能注明测验版本的来源与演变,但各种常用测验及其中文修订版有复杂的临床应用优缺点与测验生态学观点争议,比如,简明精神状态量表(MMSE)与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MoCA)的应用文献都已经有一万多篇,MoCA中文版版本在7个以上,正常分界值各不相同,因为篇幅限制,无法面面俱到描述测验应用全貌。部分测验的原始文献附在本书最后,但大量反映测验应用情况的参考文献没有附录,我们要向这些文献作者表示深深的歉意与谢意。
第三,测验的学习问题。初学者往往觉得临床神经心理测验很简单,很容易入门,很快就可以成为执业神经心理评定员,然而,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要深刻理解神经心理测验的项目背景,尤其是采用这些测验进行科学研究,并不是能够看懂操作步骤就行了,还需要心理测量学、认知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神经影像学、神经解剖学等各方面知识,神经心理学是一门内容深邃的交叉学科。神经科、精神科、老年科、康复科临床医生,需要长期实践,才能把握其中的精髓与奥秘。
第四,测验的创新问题。有志于从事神经心理测验研究的同道,往往觉得现有测验缺陷多多,自己能开发一个更流光溢彩的版本。但事实上,中国人自己开发并普及的神经心理测验就像物理定律冠以中国人名字一样罕见。痴呆评估始于1970年代,源于老龄化浪潮,轻度认知损害(MCI)始于1990年代,源于认知障碍早期诊断的现实需要,主观认知下降(SCD)兴于2010年代,源于病程调整药物开发失败的瓶颈,痴呆、MCI、SCD三个综合征催生了大量的评估量表,所以,测验或量表的编制首先是临床实践的需要,与社会发展历程休戚相关。技术上,完成测验开发的5个步骤是测验的概念形成、测验结构、测验考核、项目分析、测验修订,验证其信效度与鉴别力。期待中国人原创的测验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扬,开遍天涯海角。
我国神经心理测验的现状与展望
临床神经心理测验在我国并没有普遍开展,制约神经心理测验在我国普及的因素很多,就笔者所知,存在以下几个问题。(https://www.daowen.com)
首先,从普及的角度看,临床工作中,常常遇到的问题是神经心理测验的收费问题。医保不覆盖近30年发展的测验(比如目前国内最常用的MoCA不能收费),而只对1980年代的部分测验(如MMSE、WAIS)制订了收费标准——这个收费标准30多年没有更新。比如,WAIS中文版耗时40分钟,收费30元/人次;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考核老年医学科的工作质量的指标之一是“老年综合评估”,由15个左右量表组成的耗时1小时以上的“老年综合评估”是不能收费的。因为收费低廉或不能收费,测验开发者无利可图。医院在现行的自负盈亏运营模式下,由于经济效益的考虑,很难设立一名专职评定人员以及固定的评定室。专职评定员凤毛麟角。没有固定的场地和人员设置,靠研究生或者进修人员的不定期协助,数据积累没有连续性,技术迭代(如WAIS从第1版进化到第5版)无从谈起,基于中国文化背景与当地语言习惯的神经心理测验的发展就成了空中楼阁。完善测验收费与医保支付制度,开展神经心理测验评定员系统培训与继续教育,是神经心理测验发展的根基。相比之下,在美国,类似阿尔茨海默病神经影像计划(Alzheimer's Disease Neuroimaging Initiative,ADNI)采用的整套神经心理评估(半天左右完成)总费用为2 100~3 000美元。当然,由于国情差异,不能进行简单的横向比较。
其次,从提高的角度看,神经心理测验研究很难归类。各种高精尖的基础研究项目(比如各种组学)容易得到支持与发表,而神经心理测验的理论探索与地方性常模建立,既不归属基础研究也不归属临床研究,评审各级基金、各级专业期刊论文的专家们对神经心理测验的相关研究认同程度较低,获得基金支持和发展的机会微乎其微。这种情况近年有所好转,随着各省市脑科学研究计划的推出,认知领域的研究成为大热门,神经心理测验也愈来愈受到重视。由于神经心理测验是临床医学与心理学的交叉学科,当前,还缺乏密切的跨学科合作。各大学的认知心理学家有能力开发前瞻的测评工具而缺乏针对性的患者,神经科医生有丰富的临床实践经验而没有能力开发新颖的测评工具,由于床位周转考核等实际临床工作的特性,神经科医生也做不到长期干预及随访认知功能变化。一个理想的团队,应该是认知心理学家、神经影像分析师、遗传免疫组学分析师、统计学家以及临床脑病相关科室(神经内外科、老年医学科、康复医学科)密切合作。目前这样的团队合作还非常少见。
展望我国神经心理测验的未来图景,我们有以下预期。
首先,成套测验是国际认知障碍领域临床研究的基础与主流。在美国,ADNI、国立阿尔茨海默病联合研究中心(The National Alzheimer's Coordinating Center,NACC)、阿尔茨海默病精准医学研究(Alzheimer Precision Medicine Initiative,APMI)等大型研究课题,都是采用灵活组合的成套神经心理测验,每个参与单位按照方案制订的测验内容、操作步骤、评分标准严格执行。我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简易筛查量表已经普及,但要提高临床研究质量、精准诊疗,采用成套测验势在必行。笔者针对相对少见的语义性痴呆(SD)患者,10余年来一直给予系统的成套神经心理测验与研究性磁共振扫描,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合作总结发表了8篇国际顶刊论文,包括Br ain杂志与Nature Communications杂志的论著。
其次,测验的选择既要有国际可比性又要体现中国特色与中国成果,不同研究取向兼容并包、与时俱进。生物统计学取向、认知心理学取向、“脑-行为”关系取向、网状分析取向、人工智能取向的研究百花齐放,传统纸质版神经心理测验仍然生机勃勃,也要大力发展结合互联网、虚拟环境、神经科学、生物信息学等,开发被试友好的新一代评估技术,克服目前自助心理测验的“计算机焦虑”与“动力缺乏”导致信效度较低的弱点。
再次,测验需要大量培训合格的有相关资质的评定员,高素质人力资源是我国的传统优势。目前国内的培训局限在认知筛查量表(如MMSE、MoCA),不能满足学科发展的需要,希望能够推出国家层面的继续教育教材及相应的规范化培训体系,完成培训者可获得资质证书。美国心理学会(The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的第40个分支是临床神经心理学分会(Society for Clinical Neuropsychology),有4 000多名会员,是APA 50多个分支中最大的,全部拥有American Board of Clinical Neuropsychology(ABCN)颁发的临床神经心理学证书。2017年,SCN会员Antonio Puente博士担任APA主席,反映了神经心理学家的影响力。
最后,大量测验数据需要拓展交流园地,创办神经心理学专业杂志或网络平台,在美国,有神经心理学杂志10多种,如Archives of Clinical Neuropsychology,Applied Neuropsychology,Journal of Neuropsychology,Cognitive Neuropsychology,Brain and Cognition,Aging Neuropsychology and Cognition,Cerebral Cortex,Cortex,Journal of Clinical and Experimental Neuropsychology,Neuropsychology,Neuropsychology Review,Neuropsychiatry Neuropsychology and Behavioral Neurology,Psychological Assessment,The Clinical Neuropsychologist,还有相关的杂志,如老年心理学、痴呆与认知障碍领域的杂志10多种。但我国缺乏神经心理学或侧重神经心理学的发表园地。
笔者是在繁忙的临床工作之余编写本书,加上对临床神经心理评估的认识水平有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广大读者与同仁不吝指教。
希望本书的出版,不仅对临床医生有帮助,对决策者也有所启发。
郭起浩
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六人民医院
202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