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全局,系统整合
王泉根的学术研究的全局性和宏观性首先体现在“史、论、评”的三维合一。他是一位“一身兼三任”的学者,他的研究始终坚持文学史、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三方向齐头并进。
(一)书写文学史
王泉根的儿童文学研究起步于对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的开掘。其硕士论文《论文学研究会的“儿童文学运动”》(出版名为《现代儿童文学的先驱》),以20世纪20年代沈雁冰(茅盾)、郑振铎、叶圣陶、冰心等为代表的文学研究会发起的“儿童文学运动”作为论题,全面论证、考评了文学研究会诸家在儿童文学理论、创作、翻译、编辑等方面对现代儿童文学建设所做出的贡献。文中提出,具有真正现代意义的儿童文学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发端的。正是文学研究会的作家们积极投身于服务儿童、垦辟儿童文学的光荣事业,用自己切实的努力和在创作方面的卓越成绩,彻底改变了中国几千年来儿童文学的落后面貌,加快了现代儿童文学的发展步伐。王泉根率先发掘研究周作人对中国早期儿童文学的贡献,选编了《周作人与儿童文学》一书,并在《论周作人与中国现代儿童文学》一文中实事求是地肯定了周作人对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的开创性贡献。这在当时敏感的历史语境中,实属不易,体现了研究者在学术上的公正与勇气。毋庸置疑,王泉根对周作人、文学研究会与儿童文学的研究,在中国儿童文学发展史的史册上写下了开创性的一章。
八九十年代以来,王泉根持续对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历程进行了探寻与批评,在《八九十年代中国儿童文学的新潮与传统》一文中,他认为八九十年代新潮儿童文学回归“五四”,继承了“五四”儿童文学“以孩子为本位”的传统精神;幼年文学、童年文学、少年文学“三个层次”的儿童文学的分类,直接激活了儿童文学的创作生产力;重建人的意识、塑造未来民族性格,极大地提升了儿童文学的价值功能与作家的人文担当。这三方面的合力,直接促进了八九十年代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繁荣。世纪之交,中国儿童文学读物三个层次的创作、出版呈现出丰富、活跃、驳杂的景象,他通过敏锐观察,捕捉总结了包括“走向,成长”“幽默总动员”“大幻想文学”等十大引人瞩目的现象。新世纪以来,他先后出版了《中国新时期儿童文学研究》《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新观察》《中国儿童文学60年》等宏观性史论著作,先阶段总结,再总体概括,一步步完善着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史的书写。
(二)构建理论体系
在对史论进行开掘与整理的同时,王泉根在儿童文学的基础理论方面独树一帜,提出了“儿童文学的三个层次与两大门类”一说。1985年在大连召开的全国儿童文学教学研讨会第三届年会上,王泉根宣读交流了长篇论文《论少年儿童年龄特征的差异性与多层次的儿童文学分类》,该论文成为大会讨论的主要议题。在该文中,王泉根针对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的混乱状态,按照儿童年龄特征的差异,将儿童文学分为幼年文学、童年文学和少年文学三大类,并深入剖析三个层次划分的必要性。在“三个层次”的基础上,王泉根随后又提出了儿童文学两大门类——“儿童本位的文学”和“非儿童本位的文学”的观点。“三个层次与两大门类说”,“起到了拨开迷雾、廓清发展道路的重要作用”[1],将新时期儿童文学理论的探讨系统、深化,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为学界所普遍重视并获得共识。
除了分类界定之外,王泉根还对儿童文学的本质特征进行了一以贯之的思考。早在1991年的《儿童文学的审美指令》这一专著中,他就将审美功能界定为儿童文学的本质特征。在思考“儿童文学是什么”这一本质问题过程中,他提出儿童文学是两代人之间的文学,是大人写给小孩看的文学这一基本观念,并由此发现,成人如何看待和对待儿童的观念,即“儿童观”是儿童文学一切问题的根本。儿童文学的审美创造归根结底是成人审美意识和儿童审美意识之间的“互补调适和交融提升”,由此,从“儿童观”与两种审美意识交融提升的观点出发,王泉根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创作大致划分为“教育主义”“稻草人主义”“卢梭主义”和“童心主义”四大形态。(https://www.daowen.com)
王泉根始终关注儿童文学的美学特征和“儿童观”等问题,新世纪以来他又提出了新的思考。从儿童观的角度出发,王泉根对中国儿童文学史的梳理有了崭新的视角,他在《儿童观的转变与20世纪中国儿童文学的三次转型》一文中指出,20世纪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思潮,集中到一点就是“儿童观”问题。从“五四”“以孩子为本位”的儿童观,到30年代“配合一切革命斗争”而形成的儿童观与儿童文学观,再到八九十年代尊重儿童个性的儿童观,它的背后是社会文化变革,通过儿童观来影响儿童文学观和儿童文学作家的创作。在儿童文学的美学特征方面,他站在儿童文学发现与发生的源头这一高点,提出“以善为美”是儿童文学的基本美学特征,深入论证儿童文学审美创造形态的基本构成,以及儿童文学艺术真实的特殊性与实践个性,强调21世纪儿童文学坚守“以善为美”的美学品质的普世价值与当代意义。
(三)坚持文学批评
王泉根在宏观书写儿童文学史及提出新的理论话语的同时,并不忽视对具体作家作品的批评。早在对现代儿童文学进行发掘时,他就深度解读了叶圣陶、张天翼等的童话创作及其对中国儿童文学的贡献;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对张继楼的幼儿文学创作、李凤杰的少儿文学创作等进行了考察与评价,肯定其价值,指出其不足;新世纪以来,他对引发儿童文学阅读热潮的三位作家——沈石溪、曹文轩和杨红樱均进行了专题评论,分别从动物小说的生命意蕴、苦难深处的生命哲学和童年文学的空白填补三个方面对他们三人的儿童文学创作进行了肯定;最近几年,他还密切关注崭露头角的年轻一代,对李东华、苏梅等青年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王泉根的学术研究的全局性还体现在善于从宏观角度把握研究对象,宏观研究与微观透视互为补充。他进行文学研究,着眼点不仅仅在文学,而是将文学置于整个人类精神产品语境下进行考量;他研究儿童文学,着眼点不仅仅在儿童文学,而是将儿童文学置于人类文学大系统下进行把握;他既是儿童文学现象的研究者,还是儿童文学学科的建设者。
2003年,王泉根在昆明召开的全国儿童文学教学研讨会上,做了题为《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建设面临的机遇与挑战》的中心发言。他首先回顾了我国高校儿童文学教学研究的历史,进而指出了进入新世纪以后,中国儿童文学学科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回答了面对新的机遇和挑战,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我们能够做些什么,我们应该如何去做的问题。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作为一门学科的“中国儿童文学”坚韧不拔、悲凉前行的求实品格和“士志于道”的精神。同时,见微知著,也能看到当代中国学术研究与所谓“学科级别”和“学科专业目录”之间的复杂关系。2004年,王泉根在《学术界》上发表了《评教育部〈学科专业目录〉中有关文学学科设置的不合理性》一文。在该文中,他指出如果文学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有着两种界度的分类方式,那么,其一是按照时空界度来分类,其二是按照生产者和消费者界度来分类。教育部的《学科专业目录》中包含的文学实际上只有一种,即按文学时空界度分类的中国文学与外国文学,而文学系统分类结构中的第二种界度所客观存在的文学,即生产者界度中的民间文学与消费者界度中的儿童文学,统统被一笔勾销了。这篇文章被一些报刊转载,引起了广泛讨论。为了进一步阐释文中提出的“人类文学大系的分类结构”的图表,王泉根又撰写了长篇论文《论人类文学大系统的分类结构》,全文探讨了以“时空界度”和“生产消费界度”两种模式分类的各类文学的基本特征与审美尺度,同时为各类文学(尤其是易受歧视的民间文学与儿童文学)存在的客观性、合理性和合法性寻找到了科学依据。这一发现极具创新价值,集中体现了研究者的综合思维能力与宏观归纳眼光,同时也展示了研究者对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建设的深切关注和殷殷苦心。
在“人类文学大系的分类结构”这一创见之外,王泉根近年来还提出了另一宏观体系——文学的系统工程建设。传统文学研究仅仅局限在作家作品,而他认为文学作为一个系统工程,应该包括“作家原创”“编辑出版”“理论批评”“教学研究”“图书典藏”和“阅读推广”等六个方面。各个方面相互影响,整个系统良性互动。在此理念的指导下,儿童文学的研究将不仅仅局限于作家和作品分析,而是将“童书出版”“儿童文学与语文教育”和“儿童文学的阅读推广”等课题涵盖在内,极大地扩展了儿童文学的研究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