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猜猜我有多爱你——从一本图画书的命运看中国早期阅读教育

陈中美 [1]
《猜猜我有多爱你》(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是一本适合亲子阅读的图画书。它是由爱尔兰作者山姆·麦克布雷尼(SamMcBratney)著文,安妮塔·婕朗(Anita Jeram)绘图。在中国大陆最早由少年儿童出版社于2005年4月引进出版,精装定价28元。2008年11月,这本书改由上海上谊贸易有限公司与明天出版社合作出版,精装定价32.8元。2013年7月,明天出版社对这本书进行了改版,依然是精装,定价35.8元。三个版本都是精装,中文翻译都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梅子涵,除了定价上的差异,三个版本几乎没什么差异。
我们先来看一组开卷数据(由北京开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监控并发布的图书零售市场终端销售数据,开卷是全球最大规模中文图书市场零售数据连续跟踪监测系统):

这是截至2015年1月31日开卷监控到的三个版本累计销售的数据。我们可以看到,2005年版多年累计才销售13305册,而2008年版累计销售达到了406702册,2013年版才短短一年半时间累计销量已达到231882册。当然,开卷系统本身的变化也导致了数据上的一些变化:首先,开卷并非覆盖所有的零售书店,而是选取一些具有典型代表性的书店加以监控,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间,开卷覆盖的书店越来越多,如果说十年前实际销售数据可能是开卷监控数据的4—5倍,那目前实际销售数据可能只是开卷监控数据的3—4倍;再者,该书由少年儿童出版社改由明天出版社出版后,旧的版本必须停止印刷,通常只有半年时间销售之前的库存,所以2005年版销售期大致是2005年9月到2009年5月,但明天出版社的两个版本却是可以并存的,除非明天出版社自己停止2008年版的印刷,因此该书2013年8月到2015年1月的销量,应该是明天出版社2008年版和2013年版两个版本销量的总和。
考虑这些因素,我们依然会发现,该书十年间平均年销量至少增长了50倍!而该书2015年1月监控销量是18692册,位于童书开卷排行榜第36位。这在出版行业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而当年少年儿童出版社放弃出版该书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正是销售不佳。从销售不佳到畅销榜第36位,累计销售数字如此惊人,那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了一本书的命运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要探究其中的原因,我们需要先厘清两个概念,一个是“图画书”,一个是“早期阅读”。
图画书,日语称为“绘本”,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定位给学龄前孩子阅读的图画书,按照培利·诺德曼的说法,是一种“透过一系列的图画结合较少的文字或完全没有文字,来传达信息或讲故事”的书(books intended for young children which communicate information or tell stories through a series of many pictures combined with relatively slight texts or no texts at all)[1]。它跟一般带大量插图的书不同,强调图文结合或者仅由图画来讲故事或传递信息。在关于儿童文学的文类研究里,大多认为图画书是一个引进的概念,中国以前并没有称为“图画书”的东西。如果硬要说有的话,20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小人书、连环画是比较类似的形式,但是从图画的精细、图文互动来考量,小人书、连环画更类似日本的漫画。20世纪90年代,随着中西方文化交流的逐渐加强,中国大陆的出版界才开始关注西方图画书。2000年前后,最早的一批图画书才开始引进过来。比如1999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引进了米切尔·恩德的系列图画书,2004年接力出版社引进的《活了一百万次的猫》,2005年新经典文化公司引进的《可爱的鼠小弟》系列,等等。这些图画书虽然让业内人士看到了西方现代图画书的风貌,但同2005年版的《猜猜我有多爱你》一样,没有引起读者应有的热忱和反应,最早吃螃蟹的人也最早领略了市场的无情。
图画书的读者是低龄儿童,但掏钱买书的却是成人。当时,在中国大陆一般家长、老师的眼中,图画书最大的特征恐怕是:字少、图多、页码少(通常只有32页)、定价高,花那么多钱买一本看起来没什么信息量的图画书,多么不值。花10—15元能给孩子买一本厚达300页、文字满满、包含二三十个故事的格林童话,为什么要花20—30元买一本只有薄薄三十来页、才包含一个故事的图画书呢?相较别的图书,图画书就像奢侈品,成人的阅读观和教育观制约着图画书的消费。(https://www.daowen.com)
再来看看什么叫“早期阅读”。顾名思义,“早期”是指0—6岁学龄前的孩子,而“阅读”的定义可表述为“通过书面的语言符号或视觉符号来获取知识、信息和意义的行为及心理过程”。这两个定义学界基本已达成共识,那是不是把两者定义相加就是“早期阅读”的概念呢?很明显,不是!因为0—6岁婴幼儿识字很少或者不识字,他们无法自主阅读。那究竟什么是“早期阅读”呢?百度百科认为:“对于幼儿来说,他们触摸书籍、听成人讲故事、自己复述故事、发表自己对故事的意见都属于阅读的范畴。可以说,所有有助于幼儿学习阅读的活动行为,我们都可以称之为早期阅读。”既然早期阅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阅读,而是在学习阅读,那是不是把早期阅读称为“前阅读”或“阅读准备期”更合适呢?这一点,“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先生有过深入的探讨。他认为:“从婴幼儿的发展来看,除了文字能力发展的滞后性之外,其阅读所需的基础均已具备:一,婴幼儿已经能够透过图画来理解和获得知识、信息,并获得意义和心理体验,所以从理论上讲,尽管不识字,婴幼儿也可以进行相对独立的‘阅读’;二,婴幼儿能够理解口头语言,并对书面语言具备一定感受性和理解能力,尽管不识字,也可以通过成人的声音(或录音)结合图画来进行‘阅读’;三,可能有极少数幼儿识字量大,并能理解文字意义,可以借助文字进行独立阅读。”所以,松居直先生把早期阅读定义为“0—6岁婴幼儿通过视觉符号或语言符号、借助成人的声音从书面材料获取知识、信息和意义的过程”。他认为,婴幼儿早期阅读有自己的特征和独立意义,不能认为早期阅读低于一般阅读,因为这会导致“矮化儿童的行为,即不认可婴幼儿生活的独立意义和价值”,从而直接导致对早期阅读素材要求的降低。恰恰相反,松居直先生认为对早期阅读的素材要求不仅不能降低,反而要更高。千挑万选之后,他认为图文、印刷、装帧各方面都制作精良的“绘本是最适合幼儿阅读的图书”[2]。
在这里,不得不谈到松居直先生对中国大陆图画书阅读的影响。21世纪初,耄耋之年的松居直先生多次来中国大陆,通过各种讲座给大众普及早期阅读和绘本的概念,并通过他自己的著作《幸福的种子》把对绘本的热忱传给了大众。在他的影响下,梅子涵、彭懿、曹文轩、《东方娃娃》的主编周翔及其编辑队伍,红泥巴书店的阿甲和探长兄弟都满怀激情地投入到图画书的阅读推广。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出版社编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们充满热情地在图书馆、幼儿园、社区举办各种关于图画书的讲座。在这样一批有识之士的努力下,图画书、早期阅读、亲子阅读的概念逐渐深入大众的心里。
无独有偶,2003年4月迪科奕阳儿童阅读顾问公司、中国儿童阅读顾问网、中国阅读学会联合发布了一份《中国儿童早期阅读现状与对策研究报告》。报告分为五个部分:
前言:早期阅读——终身学习的基础,基础教育的灵魂
第一章:早期阅读,刻不容缓
第二章:现实与忧思——中国儿童早期阅读现状
第三章:早期阅读发展国际经验与案例
结语:参与“中国儿童阅读能力发展计划”倡议书
其中前言和第一章(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着重论述了早期阅读对于孩子语言、智力、学习能力发展的重要性,比如引用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话:阅读能力是任何学习的基础,因为每一门学问都从阅读书籍开始。我们的孩子至今还有很多人由于阅读能力弱,导致产生学习的困扰。以今日学校的教育方法,要培养孩子快乐地阅读教科书的阅读能力是不可能的,唯有在幼儿期就培养孩子的阅读能力,才能真正解决上面的问题。
总地说来,该报告认为早期阅读的重要性主要包括:能够激发孩子的学习动机和阅读兴趣;是提高孩子语言能力的重要途径;是孩子智慧发展的钥匙;发展今后学习所需要的阅读预备技巧;有利于儿童的健康发展。
接下来该报告对当时中国早期阅读现状表达了深深的忧思,大力倡导各方社会力量推广早期阅读教育,比如中国学前教育学会、中国家庭教育学会等等。[3]
而到2004年12月,中国出版科学研究所继1999年、2001年之后,发布了《第三次全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报告》。在这份更权威的代表政府发出声音的报告里,用真实数据表示了对中国大陆国民阅读率低下且呈下降趋势的担忧:“通过三次追踪调查我们看到,五年来,我国国民的读书率持续走低。以识字者总体样本计算,2003年比1998年下降了8.7个百分点,其中城镇居民下降了7.8个百分点,农村居民下降了9.6个百分点。”报告把国民读书率降低的原因归于“生活节奏加快和媒体多元化”,并认为电视、DVD、因特网等其他媒体“将利用各自的优势进一步分流人们的注意力,分割人们有限的闲暇时间,我国国民的读书率可能会进一步降低”[4] 。
这两份报告引发了全社会对于阅读的重视,各方面力量都加入进来推广阅读。尤其是《中国儿童早期阅读现状与对策研究报告》,把阅读与孩子将来的学习和发展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一点正戳中了对孩子学习万分重视的中国老师和家长们的心——而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大多数家长和老师都认为课外阅读是读闲书,会影响学习。当幼儿园、中小学的力量加入进来,阅读状况逐渐得到了改善。一些领先的教师开始采用图画书作为幼儿园、小学低年级阅读教学的材料。最具代表性的如清华大学附小校长兼语文教师窦桂梅,她不仅将图画书制作成阅读课教案,还在全国各地公开课上展示自己的图画书教学。同时,如《第三次全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报告》所预示,互联网蓬勃地发展起来。窦桂梅制作的图画书阅读教案在网上转发率极高,许多小学、幼儿园教师竞相开始模仿、学习。像《猜猜我有多爱你》《爱心树》《咕噜牛》《石头汤》等图画书的阅读课教案在网上甚至有多个版本。而由家长们建立的各大亲子网站几乎都有“亲子阅读”栏目,栏目中最热门的讨论往往都是图画书。
就这样,到2007年之后,图画书开始热门起来。这一年各出版社引进和原创的图画书共有300种之多。虽然盈利甚少或尚未盈利,但大家都看好图画书未来的“升值空间”。如前开卷数据展示,《猜猜我有多爱你》的销量正是从2008年开始快速攀升。其实,当时许多图画书的命运跟《猜猜我有多爱你》一样,刚开始极受“冷遇”,到2007年当出版社几乎要放弃之时,市场却开始热起来。只是因为《猜猜我有多爱你》在主题和内容上更符合中国大陆家长和孩子的阅读心理,再加之明天出版社本身的实力和付出的努力,让《猜猜我有多爱你》的销量比同类书更为凸显。与之前遭受的冷遇相比,这种明显的变化来自下游的需求对上游的推动,成人早期阅读教育观念的转变、审美趣味的提升,让图画书这一“奢侈”的品种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宠爱。“据开卷公司提供的数据,2010年我国在售儿童图画书有4778种,2013年首次突破1万种大关,达到10323种。而到2014年上半年,全国在售儿童图画书已达10264种。”[5]当欧美乃至日韩百分之七八十的优秀图画书都已被引进中国大陆时,已经有不少领先人士开始探讨中国原创图画书,并有优秀作品问世,比如周翔的《荷花镇》和《一园青菜成了精》。
同时,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在接下来所做的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也并未像第三次预测的那样“我国国民的读书率可能会进一步降低”,在互联网、智能手机等多媒体的挤压下,图书阅读率不仅没降,反而有可喜的上升。比如2014年发布的《第十一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称,“2013年我国成年国民图书阅读率为57.8%,较2012年上升了2.9个百分点”,“2013年我国成年国民人均纸质图书的阅读量为4.77本,与2012年的4.39本相比,增加了0.38本”,“0—17周岁未成年人图书阅读率为76.1%,未成年人的人均图书阅读量为6.97本,较2012年提高了1.48本”,“0—8周岁未成年人人均图书阅读量为5.25本,比上年提高了1.40本”。[6]
上述种种可以看出,《猜猜我有多爱你》一本图画书在中国大陆的命运,基本上反映了十年来我们早期阅读教育的发展状况。而从早期阅读教育理念如何推动了图画书的阅读,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儿童文学的阅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人的教育观念,儿童阅读的问题其实就是教育的问题。
然而,将儿童阅读紧紧与教育和学习连在一起虽然有效地改变了成人的阅读教育观念,大力促进了我国儿童早期阅读的发展,但也正因为这点,当过于强调阅读对于学习和获取知识的功利作用时,阅读就变成了另一种课业负担,反而遏制了儿童阅读的兴趣。毕竟儿童文学不能等同于教育,阅读不能等同于语文课。除了《中国儿童早期阅读现状与对策研究报告》所列举的早期阅读的作用外,阅读对于成人的以下价值和意义同样适用于婴幼儿:
1.纯粹娱乐、愉悦身心。
2.体验和丰富情感、陶冶情操。
3.促进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自由发展。
4.提高文学鉴赏能力、培养美感。
总之,阅读还有许多无功利的“功能”,一个人要真正爱上阅读,必然是真正体会到了这些无功利的乐趣。正如培利·诺德曼所说:“乐趣很重要,是关于文学最重要的事情。不管大人还是孩子,喜欢阅读的人都知道,他们之所以阅读主要是因为他们享受这个过程,而非阅读对他们有好处。”[7]只有在不考虑阅读的功用时,阅读才能为我们带来真正的功用。通过阅读获取知识,远没有孩子沉浸阅读自由想象和创造的王国中获得情感发泄、身心愉悦来得重要,后者对孩子一生的发展也更为重要。
虽然近年来我国的国民阅读率略有上升,儿童早期阅读也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但我国成年人均图书4.77本、未成年人均图书6.97本的阅读量,比起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来说,依然少得可怜。并且,在电视、网络、手机等数字产品的围绕下,儿童厌恶阅读的现象屡屡发生。以前是成人担心影响学习,不让孩子阅读;现在却是成人为儿童买下满书架的书,孩子却讨厌阅读。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按照诺德曼的说法:第一,我们要为孩子挑选适合他们且让他们感兴趣的书;第二,我们需要把阅读的“乐趣”教给孩子。那乐趣能教吗?诺德曼列出了阅读的21种乐趣,如:声音和图像的乐趣、文字本身的乐趣、激发人情感的乐趣、逃避的乐趣、讲故事的乐趣、与他人分享文学经验的乐趣等等,而这些都是可以通过一定的阅读策略从文学作品中体会得到的。因此,教给孩子阅读的乐趣,就是教给他们能体会这些乐趣的阅读策略,比如不要关注孩子对字词的释义和对文章中心思想的归纳,而鼓励孩子讲阅读与他们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包括电视、玩具、游戏方面的经验——联系起来,鼓励孩子对图书本身做出判断:故事精不精彩?插画美不美?装帧设计好不好?[7]
总之,早期阅读的真正目的是让孩子爱上阅读,从这点来讲,我们依然任重而道远。
【参考文献】
[1]Perry Nodelman. Words About Pictures-The Narrative Art of Children’s Picture Books. The Univeristy of Georgia Press,1988.
[2]丁诚中.试论早期阅读的基础、价值及素材选择[EB/OL].http://baby.sina.com.cn/09/2204/1930136018.shtml.
[3]中国儿童早期阅读现状与对策研究报告.搜狐教育,http://learning.sohu.com/48/67/article208486748.shtml.
[4]第三次全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报告.万松浦文学频道,http://www.wansongpu.cn/display-6050.html.
[5]张贺.国际绘本成中国出版界“新宠”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N].人民日报,2014-07-01. http://www.ce.cn/culture/gd/201407/01/t20140701_3069040.shtml.
[6]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2014年第十一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EB/OL].2014-05-12.http://www.199it.com/archives/224296.html.
[7]诺德曼,雷默.儿童文学的乐趣(第三版)[M].陈中美,译.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2008.
【注释】
[1]陈中美(1978— ),女,湖南祁东人,北京外国语大学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童书主编,主要从事儿童文学翻译、出版及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