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间互看的视角
“动物间互看”的视角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野生动物间的互看;二是野生动物与家养动物间的互看;三是人还原为动物作为动物的一个种类,以动物的眼光来看其他的动物。在“动物间互看”的视角下,每一个物种都获得了平等的话语权,不仅平等,而且还有跳出种群狭隘视野的客观而全面的评判。
首先来看野生动物间的互看。在弱肉强食的野生世界里,每一种动物都受丛林法则的制约,要想在这个优胜劣汰的世界里求得生存求得发展,物种内部、物种与物种之间必然会展开你死我活的较量和厮杀。所以,丛林世界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弥漫着腥风血雨,猎者与被猎者总是处于剑拔弩张的对抗中。除了这种对抗外,还有没有别的情感联系呢?《红奶羊》(沈石溪著)就给我们揭示了食物链上的居上者与居下者之间的脉脉温情,以及居下者对居上者优秀品质的认同和欣赏。红奶羊茜露儿被黑狼抓来做了小狼崽黑球的奶妈,为了救茜露儿,黑球勇斗雪豹。小黑球长大后又在一次捕猎中放了茜露儿一条生路。狼是羊的天敌,羊天然地对狼充满了仇恨、憎恶,但同时,茜露儿又非常钦佩狼的勇敢、富于牺牲精神、有责任心。传统的关于羊和狼的道德天平、价值天平,在茜露儿这里失衡了。茜露儿的特殊经历使它同时属于两种不同的“文化”:“羊文化”和“狼文化”,这使它对羊和狼的差异性、对“狼”这个“他物种”的感受更加深刻。它认识到传统的关于羊和狼,甚至推而广之到食物链上的其他生物的观点实际上充满了物种偏见和认识盲点。跳不出种群的物种局限就很难对自己的种群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也很难对另外的种群有新的认识。
其次是野生动物与家养动物间的互看。这个互看为我们认识野生动物和家养动物提供了另一个视角。狼是丛林世界里最崇尚自由、最喜欢奔跑、最无拘无束的动物了。据说狗是从狼驯化而来的,狼对自己族谱上的远亲又是怎样看待的呢?《伊索寓言》中《狼与家狗》讲一只狼老了,很难捕到食物,就想到人类居住的地方看能否找点吃的,结果遇上了一只狗。狗告诉它自己过得很舒适,衣食无忧,劝狼别那么奔波了,像自己一样留在人的身边。狼想起自己奋力拼杀、奔波劳碌一生,晚景却如此凄凉,真的动心了。但突然间它看到了狗脖子处的毛被磨损得厉害,就问狗是怎么回事。“哦,没什么的,被项圈拴的。”狗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狼这才注意到狗被一条长长的铁链系着,大吃一惊,急忙后退。“原来你的舒适是用自由换来的?!”狼不屑一顾了,掉头跑去。也许这只奔跑的狼在不断地想:不自由,毋宁死!而狗呢?也许在为这只狼感到惋惜:衰老如此,朝不保夕,却还在奢谈什么自由?!豺更是把狗恨在了骨髓里、血液里。豺认为狗身为动物却不帮动物,反而和人一个鼻孔出气,恬不知耻地做人的帮凶,卖力地帮人屠杀动物,纯粹是动物界的叛徒。
动物看动物的视角让我们对动物有了更全面的认识,而不是凭一己之好恶做单方面的评价。
最后是人还原为动物,把自己作为动物世界的一员,去感受动物认识动物。人是从动物进化而来的,我们和动物同属一个家族,人类所具有的东西动物不会一点也没有。作为创作主体的人,一旦把自己和动物等量齐观,以“动物”的身份、心态来观照动物,就能如实地反映和准确地把握动物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豺在人类的字典里被喻为恶的化身,但在真正的豺的世界里,还没有“恩将仇报”这句成语。豺虽然总体上恨人恨入骨髓,但据文献记载,豺是所有大中型食肉兽中对人类最敬畏的一种动物,从不主动攻击人类。迄今为止,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找不到一个证据确凿的实例来证明豺杀害或吃掉过人,豺攻击人类的概率比家犬伤害主人的概率还要低。
在沈石溪的《刀疤豺母》里,动物行为学家“我”以动物的观念来看待万物,从一般人所谓的豺的狡猾里,“我”更多地看到豺的智慧。设置得巧妙的陷阱,伪装得毫无破绽的捕兽夹,掩藏得毫无踪迹的猎网,这些都会被豺一一识破。人们认为这是因为豺太狡猾,但是豺并不是为被人类捕杀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世世代代与人打交道使豺积累了经验,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让自己在充满凶险的环境中活下去,这只能说明豺是一种具有较高智慧的动物,但人却只凭自己的好恶冠之以狡诈的恶名,这未免太霸道太荒谬了。
人类社会经常讲“将心比心”,如果我们也能将之用于动物世界,那么这个丛林舞台带给我们的就不再是单一的厌恶、恐惧,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而是生机盎然,有摩擦有和解,有竞争有互助,有生存的艰难,更有渴望生存的信念与执着生存的魄力,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全面的动物世界。
只有以“动物之眼”来观察审视其他动物,我们才能理解动物的优胜劣汰所蕴含的生存智慧,才能理解动物的家庭伦理,才能理解为什么动物会咬死被捉的幼崽。动物的生死观、价值观远比我们所想的要丰富得多。
无论是“人看动物”,还是“动物看人”“动物间的互看”,说到底都是人在“看”,只是在不同的提法下,动物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话语权,人类也借此对自身进行观照,通过对动物的认识,人不断扩展和加深对自身的认识。当我们以自知之心回望动物时,就会发现动物和我们一样渴求幸福,承受痛苦,畏惧死亡。在地球家园里,人类只是一根与其他生物共振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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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蓉梅(1979— ),女,四川眉山人,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北京外国语大学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编辑,主要从事童书出版、推广工作及儿童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