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生命学意义
动物小说的生命学意义是指动物小说对生命本身的讴歌和赞美,对生命意义的探究和挖掘,对独立自由生命的向往和追求。动物小说是关于生命的小说。动物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创造往往要显现出热爱生命、赞美生命的特征,并且要努力表现生命的“各适其天,各全其性”的自然形态。“要张扬个性、张扬本愿,让生命个体不顾尘世间偏见俗识,透射出一种生命力量似兰孤高,似竹贞节,似高山绝壁般屹然耸立,令人高山仰止而可企不可及!”[1]
加拿大著名博物学家、作家西顿在其《我所知道的动物故事》里说,野生动物的一生总以悲剧告终。而更富有诗人情调的加拿大作家罗伯茨则说,在野生动物中间,死亡总是追随着欢乐。虽然每个个体的生命都是“向死而生”,但求生厌死是动物的本能,死亡仅仅是自然淘汰的结果,主体只欲求生,从而为生存而斗争,这就是“物竞”;自然主死,进行自然选择和自然淘汰,这是“天择”。双方对立才成为“适者生存”“强者生存”的基本保证。为了抗衡“天择”,个体生命不断地顽强发挥自己的竞争力,在丛林世界上演了一出出“适者生存”“强者生存”的悲壮而又浓烈的生死之战。
生与死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动物作为地球居民的一员,在其内部社会里面临着人在人的社会里同样面临的问题: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存的压力,生命的精彩,疾病的痛苦,死亡的威胁,等等。野生动物生存的艰辛,追求的幻灭,个体的毁灭,使其一生充满了浓郁的悲剧色彩。很多优秀的动物形象因其悲剧色彩而定格在人的记忆里。动物小说中的悲剧精神、悲剧意识,并非悲哀、绝望、惨痛的同义语。“它是人类或某个物种面对茫茫宇宙,面对无限的物质世界所进行的虽注定不可能成功却无比英勇的抗争。这是有限对无限、短暂对永恒、个体对自我和世界的力图超越的挣扎。这是不能以成败论英雄的,关键是看有没有决绝的、韧性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2]很多优秀的动物形象身上都闪烁着决绝的、韧性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这些动物往往都是“天赋不凡的个体”,这种不凡的天赋注定了它们不凡的一生。它们在选择要走的生命道路时是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说其生命道路也是无所谓选择的,它们自始至终就完全是它们所愿望和要实现的那种“人物”。沈石溪笔下的紫岚、白莎、茜露儿等都是这样的“人物”。(https://www.daowen.com)
紫岚(沈石溪《狼王梦》)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培养狼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紫岚都是狼中精英,它具备一只优秀母狼的一切优点,同时又具备其他母狼甚至很多大公狼都不曾有的狼王野心。是一只狼就要争做狼王,但它是一只母狼,不能成为狼王,所以它寄望于自己的狼崽,努力向它们灌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彼可取而代之”的思想。紫岚有恒心有毅力,决不向命运低头,一个狼儿死了,又转而培养下一个,对梦想的执着让它把满腔悲愤化为更顽强地向命运挑战。就是这样一只胸怀大志、胆识超群、韬光养晦、运筹帷幄、有着忠贞高傲心灵的狼中精英最后竟也壮志未酬,令人感慨万千。紫岚这个悲剧“人物”给人最大的震撼和惊羡就在于它在灾难中对理想的执着。紫岚倾其一生所培养的三个狼王候选人全都一个个“未至”道亡。其凄怆而孤独的狼嚎传达出某种心灵上或精神上的事物化为乌有时的悲愤,但同时也让人感受到昂然反抗灾难,宁愿在灾难中毁灭也不愿平淡无奇过一生的力量和胆魄。紫岚生命的结束更让人感到它作为不凡个体的贵重性。这种贵重性是和个体生命价值紧密相连的。因为动物小说是“人间的延伸”,所以悲剧动物形象能在人身上引发“同感”。紫岚生命的贵重性因其所经历的悲剧性灾难而更加凸显,而读者也在对紫岚的生命观照中见出了“人”的贵重性。席勒认为,“悲剧的目的是激起同情的激情”[3]167。这种同情是悲剧情感,是一种“尊重的感情”[3]807,还内蕴了一种“在我身上被灾难所唤醒或增强的价值感”[3]810,“每一种同情本身都有价值感,而最高的价值感正是对人的价值感。即使是对动物的同情,也是以我们在动物身上发现或相信发现的人的特征为基础的,其中也存在着客观化的自我价值感”[3]811。我们在紫岚的理想失败、生命毁灭的悲剧一生中感受到了“人”的自我价值,人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应该怎样奋斗;感受到了夸父式的“未至,道渴而死”的深深遗憾和心有不甘。
类似于紫岚的动物形象还有很多,如血顶儿(沈石溪《疯羊血顶儿》)、白眉儿(沈石溪《混血豺王》)、狮王(朱新望《狮王退位以后》)、独狼(金曾豪《独狼》)等。
方敏的“三大”系列《大拼搏》《大迁徙》《大毁灭》则通过对慷慨的死亡之宴的描写来诠释生命的意义。生命是一个谜,一个物种为何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存在、死亡、繁衍?动物为何要对死亡慷慨赴约?动物小说力图解剖这些生命之谜来揭示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