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小学语文教师最缺少什么？——序曹文英著《儿童文学应用教学研究》
由于教学研究的需要，我在近年与小学语文教师有一些接触。有一个现象使我十分惊讶：他们对当下的语文教材有着畏难情绪，有的甚至说，现在当语文老师真难。为什么会难呢？仔细了解，原来是教育部《新课标》实施以来，根据《新课标》的要求，新的语文教材无论是人民教育出版社还是北师大出版社等的教材版本，都纷纷加强了人文性的要求，其中的重要变化是增加了大量的儿童文学作品，而我们的语文教师普遍不懂儿童文学，以前那套沿用了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以不变应万变的“字词句篇、语修逻文”“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教学方法，现在几乎都行不通了。这就难怪语文教师会抱怨今天的课文难讲、学生难教。看来，小学语文教师的观念更新、知识更新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今天的小学语文教师最缺少什么呢？换言之，在他们的知识结构中，最需要的是什么呢？我认为答案是儿童文学，他们必须尽快补上儿童文学这一课！
稍有文化常识的人都知道，语文教学与儿童文学实际上是“一体两面”之事。什么是儿童？《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界定：“儿童是指18岁以下的任何人。”什么是儿童文学？儿童文学就是专为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也就是广大中小学生）精神生命健康成长服务并适合他们审美接受心理和阅读经验的文学。根据不同年龄段孩子的特点，儿童文学内部又可细分为适合幼儿园阶段阅读的幼儿文学、适合童年阶段（小学生）阅读的童年文学、适合少年阶段（中学生）阅读的少年文学。就文体而言，主要有少儿小说、童话、寓言、故事、儿童散文、儿童诗歌等。因而儿童文学是少年儿童的最爱，尤其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阶段的孩子（学生）。我国现代著名教育家、文学家同时也是现代童话大师叶圣陶曾对儿童文学与语文教学的关系，做过相当精辟的论述：“给孩子们编写语文课本，当然要着眼于培养他们的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因而教材必须符合语文训练的规律和程序，但是这还不够。小学生也是儿童，他们的语文课本必是儿童文学，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使他们乐于阅读，从而发展他们多方面的智慧。”因而由叶圣陶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编写的《开明国语课本》，可以说百分之百就是儿童文学作品，或是经过他精心改写的适合儿童阅读兴趣的其他读物。小学语文课本中有这样一首诗：“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儿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这就是叶圣陶专门为小学语文教材创作的作品。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国的语文教材毫无道理地将儿童文学开了出去，而将大量成年人的东西或经过压缩、改写的成年人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语文课本。其结果不但使孩子们的学习兴趣提不起来，更糟糕的是，还使他们害怕语文，害怕作文，对语文产生厌烦情绪。语文是我们民族的母语，中华民族文化之根，孩子们一旦厌烦语文，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将儿童文学与语文教学割裂开来的做法，可以说连最起码的文化常识都不具备，让这样的观念指导语文，语文教学怎么能搞好呢？
所幸的是，随着语文教学的改革，随着语文教学人文性的加强，儿童文学终于又回到了语文教材和学生的课外阅读。据统计，以现行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学语文课本为例，儿童文学作品已占总篇目的80%以上。但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我国广大小学语文教师，有的还是响当当的“特级教师”，不懂儿童文学，在他们的知识系统中，缺乏儿童文学的构成，不知道哪些作品是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更不知道什么是童话，如何向学生推荐儿童文学作品。因而补上儿童文学这一课，已成为当今提高小学语文教学质量的关键，突破教学改革的瓶颈。一切有作为有抱负的小学语文教师，都必须尽快补上儿童文学这一课，否则连“饭碗”都会丢掉。这不是我危言耸听，因为你再不学习，很快就会有懂行的年轻人来迫使你下岗。
那么，如何才能尽快补上儿童文学这一课呢？除了转变观念、提高对儿童文学的科学认识外，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亟须加强小学语文教师的儿童文学培训，这包括职前教育与职后培训。培训需要合适的教材与资源。遗憾的是，由于儿童文学教学研究长期来未能引起有关教育主管部门的重视，欠账太多，因而相关的教材十分稀缺，坊间所见的《儿童文学概论》之类，大多是供大专院校开课所用，虽然这些教材也可作为小学语文教师的参考书，但因接受对象不同，基本上不联系小学语文教学的实际，因而针对性、现实性与应用性相对或缺。倘若我们能有一部既紧密联系当前小学语文教学的现状，又有儿童文学学科背景与理论深度的著作，那就好了。
所幸的是（又一个“所幸的是”，足见我对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建议的前景满怀信心），小学语文界与儿童文学界“打着灯笼”四处寻觅的此类著作，现在终于问世了，这就是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曹文英著《儿童文学应用教学研究》。
曹文英曾于2002年9月进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改名为文学院）攻读儿童文学在职研究生，2004年获得硕士学位后，又做了1年访问学者。现系河北邢台学院中文系副教授，专任儿童文学教学研究。2004年9月，曹文英与来自浙江师范大学杭州幼儿师范学院的王瑞祥副教授、武汉江汉大学实验师范学院的陈琼辉副教授，同时来北师大，成为我名下的访问学者。新学年开学时，按要求需填写一份“北京师范大学访问学者培养指导表”，我就培养方案与三位同行交换意见。王瑞祥计划以“儿童文学创作论”为研究对象，陈琼辉拟就儿童文学与师范教学展开探讨，而曹文英则提出打算专攻儿童文学的应用教学研究。现在，王瑞祥的访学成果《儿童文学创作论》已由浙江大学出版社于2006年8月出版，陈琼辉的书稿也快结项，曹文英则拿出了这一部分量不薄的《儿童文学应用教学研究》。作为导师，我自然为他们的访学成果深感欣慰。
正如书名所言，曹文英的这部专著重在“儿童文学”与“应用教学”两者关系之间的探讨，并将“应用教学”的对象直指小学——小学生、小学语文教师、小学语文教育、小学语文教学、小学语文的课堂教学、小学语文的课外活动教学。因而这是一部研究对象与目标都十分明确的有心之作。作者正是按照这一思路，将全书设计为4编18章：第一编，儿童文学在小学语文教育中的地位；第二编，儿童文学与小学语文教学研究；第三编，儿童文学的课堂应用研究；第四编，儿童文学的课外延伸实践研究。综观全书，我以为有以下三方面的特征。
首先，始终以儿童文学的最新理论研究成果为依托，立足于儿童文学的学术思维，努力将儿童文学的新观念、新方法、新话语引入研究对象之中。因而全书的理论起点较高，学术视野开阔，探索脉络清晰。例如，全书一开篇，关于什么是儿童、什么儿童文学以及儿童文学三个层次的阐述，就与一般的教材不同，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又如，关于儿童文学对小学生（广大儿童）精神生命成长的意义，也即儿童文学的价值功能问题，作者从五个方面所做的剖析同样深具新意：有助于培养小学生的阅读兴趣，有助于小学生的人格养成，有助于激发小学生的想象力与创造精神，有助于提高儿童的美感与审美能力，有助于愉悦儿童的身心。这五个方面实际上正是与少年儿童的素质教育紧密相连的。关于素质教育问题，教育界已呼唤了多年，讨论了多年，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但有一点却令人费解：素质教育居然不谈优秀文学作品对孩子的滋润作用。曹文英此著中的《儿童文学与小学生》一章，实在是一篇讨论文学与素质教育关系的精彩文章，正如作者所言：“儿童的成长离不开文学的滋养。在电视和网络占领了儿童大部分时间的今天，我们提倡儿童文学在儿童精神生命成长中的作用有着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让孩子从幼年开始就接触人类最美好的精神食粮，让他们从小在一个人文素养丰厚的平台上长大，你会发现，他们会更善良、更人文化、更具有人性的美感。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对人生的熏陶与影响将是受惠终生的。”类似这样的说法，正是新时期以来我国儿童文学理论观念更新的具体呈现与应用。阅读曹文英此书，不时可以发现理论创新的吉光片羽，感受到儿童文学新观念、新思维带来的冲击与感动。
其次，紧密联系当今小学语文教学的实际，发现问题，提出对策、开启思路，这是本书的又一特色，这在第一编中尤为明显。儿童文学是因儿童教育的需要而产生的，随着人们对儿童以及儿童文学认识的不断深入，儿童文学已不再被视为教化儿童的工具和手段。但是，随着课程改革的不断深化，儿童文学作为最重要的课程资源越来越受到了教育界的重视。儿童文学为什么能成为小学课程的主要资源？小学校的儿童文学教学为什么是一种文学教育？文学教育的内容、指向、形式又是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正是当今小学语文教学改革最感兴趣而又茫然的。本书以一整章的篇幅，就此问题逐一进行了探讨，在汲取教育界与儿童文学界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同时也分析了当前小学语文教育存在的误区。对于目前普遍存在的小学语文教师只注重语言文字的训练而忽视文学教育熏陶感染的原因，作者认为主要在于：缺乏对儿童文学价值的正确理解，教师一味追求功利目的，不顾儿童的阅读兴趣，唯考试（甚至以高考考试内容）作为学生阅读的目标；将儿童文学作品只是作为识字、阅读的工具，而没有当作文学教育的内容和手段；对儿童的审美能力认识不足；等等。类似这样的批评与解析书中还有很多。
如何才能提高小学语文教师的儿童文学素养？作者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提出了职前教育与职后培训均应加强儿童文学课程建设的意见，同时提出了儿童文学有效培训的具体方法，给人以深刻的启示。此外，本书还对当前小学语文教学中的阅读教学、课外阅读、作文指导的现状及存在的问题做了具体分析。这种直面现实、勇于提出问题、解析问题的做法正是小学教育界所需要的。因而“问题意识”始终是贯穿全书的一种学术姿态与效应取向。
最后，紧密结合当下语文教学的课堂实际，具体分析探讨儿童文学各类文体在课堂教学中的应用，这是本书用力最多的部分，也是本书应用性、针对性、现实性特色的充分体现。因而这是一部改革和改进当前小学语文教师儿童文学课堂教学的实用读本，置于案头，实在大有裨益。
儿童文学有着广阔的艺术版图，小说、散文、诗歌、科幻一应俱全，同时还有童话、寓言、故事等特色文体。本书的第三编就以上7种儿童文学文体的课堂教学所涉及的方方面面，进行了具体而微的探讨，既有理论观念的展开，实际问题的解析，又有教学案例的参考。试以童话而言，本书所涉及的内容就有：童话的概念；童话的特征及表现手法；童话人物形象的类型；童话教学的方法。教学方法问题是教师最感兴趣，也是最有实际应用价值的。本书对童话的教学方法提出了四方面的建议：一是理解童话的核心是幻想；二是把握童话的艺术表现手法；三是弄清童话幻想和现实的关系；四是展开多种方式的童话教学，书中提出了描述法、表演法、谈话法等方法。
我们完全可以相信，语文教师一旦真正把握了童话的基本原理与艺术手法，当他们再在课堂上讲解《小马过河》《卖火柴的小女孩》等童话作品时，自然再也不会套用“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那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机械模式，真正把童话当作童话来讲，讲出它的艺术个性，讲出它的幻想美、艺术美、意境美、人文美。有了这样的课堂教学，学生怎能不进入童话王国？怎能激发不起他们的阅读兴趣、想象空间与创造思维呢？同样，对于儿童诗歌、儿童小说、故事、散文、寓言、科幻等文体，自然也应把握它们各自的艺术个性，讲出各种文体所蕴含的具体的美。这就使每篇课文之间有了差别，有了个性，有了独特生动的内涵。真正优秀的语文教学，我以为就应当这样。而以前那样以不变应万变、千篇一律的机械教学模式，自然也就与我们的课堂教学“拜拜”了，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自然而然就能得到充分的展现与提升。我这样说，当然并不意味着提高语文教师的儿童文学修养是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它还需要多方面的资源与支援，但我坚信：一个真正具备儿童文学知识构成而且善于将这种知识应用于语文课堂教学的教师，必然会是一个称职的教师，深具资质的教师，优秀的教师；相反，一个对儿童文学一窍不通、一脸茫然的语文教师，很有可能把学生讲得昏昏欲睡，甚至使学生厌烦语文进而厌弃母语。
不用我在这里再啰唆了。当今中国小学语文教学改革的现状与未来愿景，实在太需要儿童文学了。儿童文学走进学校，走进课堂，走向广大学生的精神世界，这实在是教育的福音，孩子们的福音，人类的福音——因为孩子的未来象征着人类的未来。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教育报告》的前言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给予子孙后代，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给世界留下了什么样的子孙后代。”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人类进入崭新的21世纪以后，儿童文学必将会在儿童的精神生命成长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因为，这种完全彻底地服务、服从于儿童的文学正在全面进入学校教育与教学领域。曹文英副教授所著的这部《儿童文学应用教学研究》专著的出版，正可谓顺时应势，十分及时也十分必要。这也正是我乐于为之作序的原因。
祝贺曹文英，祝贺中国小学语文教育界与儿童文学界！
2007年3月20日
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
（图书信息：曹文英著《儿童文学应用教学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7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