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疑虑的困顿
法国心理学家弗朗索瓦兹·多尔多在其论著《青少年的利益——学会理解青春期的孩子》中,把离家出走归于“一种无法排解的危险情绪”。他引用了尼罗博士(Neron)对离家出走的定义,认为离家出走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或一次为缓解紧张情绪的失败的尝试”。他重在强调“真正”的离家出走是一种冲动性的精神疾病,它反映了一种无法排解的危险情绪;它没有确切的目的,就是想逃离家园,却让自己陷入无助的状态。他所谓的“危险的情绪”,所谓的“无助的状态”,所对应的其实就是青少年在难以自控的内部成长动力与其所处同样难以自控的外部环境的矛盾间隙中,所滋生的对成长,对未来,尤其是对自我的诸多疑虑。
典型的自我疑虑的症状广泛地表现于日常的生活之中,稍加注意我们就会发现。青少年,尤其是11岁到13岁的青少年,显示出一些此前不曾出现、此后一般也不再继续的群体性特征:爱脸红,用头发遮住脸,为克服不适、羞愧,又或者是为了掩盖某个大伤口,他们的双手在空中乱打。就如同处于断奶期的婴儿,在突然失去了习以为常又时时处处伴随着他们的母爱,却又没有适当的替代品,婴儿的精神生活产生了一种分裂感,一种得而复失的暗淡怀旧之情。被分裂、被剥夺和被遗弃的感情交织侵蚀,使得这一时期的婴儿容易表现出一种轻度的惯性悲伤。此之于青少年,则是狂乱、叛逆、不可理喻,成了青春期的代名词。负气出走,也成了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现实生活中典型的出走类型。
从青少年的心理成长机制上来看,这一阶段,是人类继婴儿断奶期后,在对外界的认识逐步成熟的基础之上,重建自我界限的转折时期。成长的力量在此发生重要转折:青少年开始感觉到他似乎获取了一种自由的主体性,正是这种主体性的建立,让他把自己和周围世界分离开来,以一个新的独立主体的形式面对甚至改造周遭世界。自我支配力量的建立,使得他们敢于去进行独创性的活动,而不再指望外部世界为他们做一切的决定。除了行动的自主性外,他们的内心深处还逐步建立起一种对自我力量的信仰,并因此而决定将生命安放在自我对世界的支配之中。另一方面,在这种自知的主体性建立的初期,青少年在寻求一个可以自我决定并可行的承担自我责任和义务的途径。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往往觉得周围的环境对他们剥夺得太多,不容许他们有任何表达途径,从而阻碍了他们向下一阶段的进军,延缓了其更进一步整合新生命历程的步伐。这时,他们就会像困兽般被迫奋力反抗,以求保全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存在感。反映描绘人类成长历程的成长小说中,就是主人公们对外来限制的形式各异却同样奋力的反抗之上。
《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主人公哈克贝利对成人们所强调的“文明生活”和人人提倡遵循的“教养”嗤之以鼻,每每谈及“离家出走”的逃亡历程,都必然冠之以“追求自由”的名义;凯瑟琳·安·波特(Katherine Ann Porter)少女米兰达系列作品中,米兰达对人们“自己编造历史又愿意按照自己编造的历史去生活”的决绝的逃离;“麦田守望者”霍尔顿对“好好读书,将来挣钱买卡迪拉克”的所谓“主流价值观”的不愿苟同;《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中,主人公麦斯特在狭隘的社会环境与自我内心深处爆棚梦想的挣扎中的执意出走……不一而足。(https://www.daowen.com)
尽管这些对抗世界的方式在不同的成长故事中呈现出不同的模样,但是它们的内在一致性也十分明显——“我”,以一种或愤怒或绝望或悲伤地姿态登上了成长的舞台。正如苏联著名心理学家伊格尔·谢苗诺维奇·科恩在其专著《自我论——个人与自我意识》中所提出的人的个性在青春期阶段是否得到了发展,是有迹可循的。最重要的标志,就是诸如忧郁、绝望、苦闷、寂寞等心理状态的频繁出现。这些心理状态,引人不断地进行内省沉思;而在这种自我反思中,“我”开始逐步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呈现在世人面前。与这种“自知的主体性”结伴而至的,便是强烈的孤独感。恐惧与孤独的并行、羞怯与决绝的悖论、自我疑虑与自我膨胀的交替——此时少年们的内心深处的景况,就像郭沫若的诗中所写的那样——“我的我快要爆炸了!”主体意识在这样的情境下以一种难以自控的形式飞速膨胀,狂躁的少男少女不知所措,却都在主体意识的模糊指引下,争先恐后地证明自己的社会存在,渴望得到外部世界对“我”这一“孤独”个体的体认。
这一阶段的成长激进、尖锐而有力,我们似乎听到了他们体内如麦子拔节般成长的声音,人生中最强大的上升状态即将喷涌而出。然而,激进总难免意外。强大的心理落差、难以把握的心理剧变,使得这些不谙世事的青少年们变得无所适从,一部分少年几乎以一种难以阻挡地方式走向另一种极端:对现实社会的“失望感”让青少年们企图另辟蹊径,找寻符合自己内心蓝图的理想世界和希望之乡。在这一阶段,不论是被认为“可有可无”,还是继续在成人的庇护下生存,都变得难以容忍。
总之,当我们在不断地鄙薄青少年的负气、叛逆之后,我们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负气出走,作为监护者的成人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他们负气出走的背后,也有着我们所期许的强大的成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