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小说:作为策略
中华民族是个极其注重“正名”的民族,“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成长小说作为策略的良苦用心正源于根深蒂固的“正名”需要。“中国几乎没有成长小说,甚至没有‘成长小说’的概念。在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之间有一大片开阔的地带,长久地荒芜着。有一些小说家,因为没有获得这一概念,在涉足这一地带的时候,总有一种‘无名’的尴尬。他们无法确立自己的位置,结果是儿童文学嫌它故作高深、不合儿童文学的尺度;而成人文学又嫌它过于浅薄、难入成人文学的领地。”试图涉笔该文学板块的作家不得不时常处于尴尬与窘迫之中,“一放开手脚就觉得离儿童文学远了,放不开又写不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文学断层。
因此,一旦“成长小说”命名的合法性被确认,就有助于消除部分作家无名的尴尬,“有助于更大限度地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以及它复杂的一面,写出《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样的作品来”[5]。曹文轩在为桑地的成长小说《看上去很丑》作序时就曾提出:“作品虽然还是写一个少年,但由于定位在成长小说,因此也就没有太多的忌讳了。在单纯的色调中,作者尽可以大大方方地融入景色。他将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处理成既是纯净的又是繁乱的、痛苦的甚至要时刻面对丑恶的过程。”其实《红瓦》之所以能成为现在这样的内容厚重、架构繁复、色彩斑斓的《红瓦》,很大程度上也正得益于成长小说的命名,它没有回避特定时代的动荡,从“大串联”至“除四旧”,从温文儒雅的“大辩论”(“文斗”)到短兵相接、血腥味浓重的“武斗”,无一不透露着特定的时代气息;儿童们成天东游西荡、骚乱不安,成人们或钩心斗角、争权夺利,或以强凌弱、沉迷于性游戏……万般世相全被曹文轩涵纳进了“我们”的成长历程。《红瓦》也不避讳书写人性之恶,比如:小镇的地痞恶霸八角勇斗油麻地镇原镇长杜长明,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杜长明的儿子杜高阳食言,没有把曾经允诺的一顶军帽给他;油麻地学校原后勤人员白麻子出面证明汪奇涵的贪污罪名成立,从而把汪奇涵推进了地狱,因为汪奇涵曾受苏鹏唆使解雇白麻子……个人利害成为一切行动的轴心,几千年的文明塑造和培养出来的人性遭到了严峻挑战。(https://www.daowen.com)
作为成长小说,《红瓦》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主人公都是处于成长过程中的少男少女,它涉及“人性”但不以揭露人性为旨归——整部小说的主题是“成长”,其他的一切都被串联在成长的轴线上,成了类似二级目录的存在。这一点,美国后现代经典影片《阿甘正传》给了我们不少启示:在这个幽默有趣的电影文本里,通过高新技术的巧妙运用,历史与个人约定俗成的舞台角色关系发生了重大的置换,前后几十年的美国历史变成了一部阿甘个人的成长史——猫王、披头士、美国历代总统都在阿甘个人的舞台粉墨登场。尽管他们在社会历史进程中的意义远远大于一介平民阿甘,但在作者有意无意、充满调侃意味的摆布下,他们无一例外地成了阿甘这一个人剧中的过场人物,历史被无限边缘化,个人被置于历史之上。《红瓦》同样采用举重若轻、撇浊举清的处理方法,将历史个人化了;它之所以不援引烦冗枯燥的“大辩论”内容,不正面再现知青斗殴、群众武斗的场面,一方面固然跟作者的美学个性有关,另一方面不能不说与小说不以历史控诉、时代反思等宏大叙事为主旨,而将艺术目标锁定在“成长”主题有关——对于“我”、马水清、谢百三等人的成长而言,“文革”固然因其特殊的情况、强烈的体验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印痕,但从根本上说,“文革”与《根鸟》中充满亲情羁绊的米溪或衣食无忧、美人相伴的小店担负着同样的功能,它们都是不计其数的成长羁绊中的一个,穿越而过,生命便也自然获得了升华。换句话说,《红瓦》的叙事中,“时代”不是最终目的,它充当了包括林冰、马水清等人成长历程的见证。
至此,成长小说的命名作为一种策略的意义便昭然若揭了。一方面,利用文体的独立命名,引进大量常规儿童小说不宜涉及或至少容易招之非议的题材内容,从而扩大少年小说的社会文化视野,并从根本上提高作家从事创作时的艺术自由度。另一方面,又以“成长”主题为轴,将一切繁复的社会、历史以及人性内容纳入个人或一群人的成长历程,从而维护成长小说作为一种“体”的独立性与纯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