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情结与创伤经验的符号化
在主体欲望与自我之间引入的第三个因素就是语言符号。
语言符号的出现与拉康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解读有关。俄狄浦斯情结一般被解读为一种被阉割的创伤经验,但是,拉康却将阉割创伤看作是语言出现的标志,创伤经验经由语言转化为对心理结构的积极的、建构性力量,成为主体现身的力量。
俄狄浦斯情结是精神分析学领域中一个重要的概念。但是,一般的解读都是把俄狄浦斯情结与那个古老的希腊神话所传递的弑父娶母的主题等同起来,把俄狄浦斯情结当作是儿童对父亲的敌意。而阉割焦虑正是对这种敌意可能招致的父亲的惩罚的恐惧感。
拉康对弗洛伊德的理论进行了重新解读,他认为俄狄浦斯情结并不是由外部的威胁造成的,而是来自心理内部的发展性力量,当内在的欲望对自我进行冲击和破坏的时候,这种内部的破坏性焦虑就会体现为阉割焦虑。自我的稳定结构不能够将主体欲望,主要是发展中性欲望的出现,纳入原有的系统中来,自我并不具备将性的欲望符号化和缓释的机制,因此就会受到冲击。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俄狄浦斯情结会与自我的崩溃有关了。
俄狄浦斯情结也正是主体从镜像阶段过渡为符号界的转折点,也就是说,正是在这一点上,语言符号出现了。语言就是主体欲望表达和再现的工具,被排斥的主体欲望通过语言被释放出来。但是,必须注意,主体欲望,也就是拉康所说的实在界,并不是潜在的具有具体内容的原型,它是包容无限丰富性的绝对的否定性,语言将欲望表征出来的时候,与其说是一种再现,毋宁说是一种遮蔽。语言遮蔽了欲望的真实状态,那就是欲望的空无和短缺状态。主体欲望的构建方式从想象界自我认同于他者的欲望,转变为由语言来构建自己内部的无意识欲望。在这里之所以说是语言“构建”了主体的欲望,而不是“表现”了主体的欲望,这正是与拉康对主体欲望的解释有关。主体欲望就是体现为绝对的否定性的力量,它不具有实证性的特征,不能直接表现自己,只能以扭曲的、失败的、创伤的形式表现出来。语言在表现欲望的时候,永远不可能抵达真正的欲望客体。表征方式与主体欲望之间的不对称,正是欲望表现自己的方式。语言作为表征的媒介,它与无意识欲望的根本区别在于,语言是可理解的,语言的解读正是为了将不可理解、不可接纳的内心欲望变成能够理解的现实的行为。欲望是被语言建构起来的,语言对欲望的改写和重构是欲望符号化的应有之义。
另外,语言之所以能够表征主体的欲望,是因为语言是一个以转喻机制构成的能指系统。当能指对应于主体的欲望的时候,能指所具有的无限的意义生成机制也就赋予了主体欲望无限多个解读的可能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语言能够建构主体的欲望,而且是在不断的否定的意义上建构主体的欲望的,欲望也就是不断实现的欲望。这个问题,涉及结构主义语言学以及拉康的实在界等复杂的问题,所以不能够深入论述,只将问题限于说明创伤经验并不是通过本性的直接表现转化的,而是通过符号表征转化的。
拉康将语言定名为与母亲的欲望相对立的父亲的名义,在童话中,父亲一般也是代表了法的、规则的、权威的力量,与母亲所代表的儿童的虚幻的统一性和想象性的自我是相对立的。父亲的介入正是为了割断儿童与母亲之间原始的心灵脐带,让儿童建立起符合共同体规范的符号化主体。
在《彼得·潘》中,乌有岛显然代表了儿童的原始欲望、儿童的无意识之都。而彼得·潘正是儿童无意识的一个符号,是一种符号化表征。在故事中,达林太太每晚都要负责整理孩子们的心思,把这些心思分类整理,并存放在不同的地方,在整理孩子们心思的图像时,达林太太发现了彼得·潘,但是,他不是以形象的形式出现的,而是一个词,是两个“粗大的字迹”涂抹在孩子们的心思中。彼得·潘显然就是孩子的主体欲望的一个符号,大人们是通过语言的讲述来接近彼得·潘和乌有岛,而孩子们是通过具象化的形式感受乌有岛的存在。乌有岛上的孩子都离开了母亲,而真正导致孩子们离开母亲的,却是父亲。
在故事中,孩子们在彼得·潘的带领下逃往乌有岛的行动完全是由达林先生造成的,达林先生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把气都撒在娜娜(狗保姆)身上,将娜娜从育儿室赶出去,拴在门外惩罚她。而那一晚达林先生和达林太太又外出参加舞会了。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彼得·潘带着达林家的三个孩子出走,飞向那真正属于孩子的世界——乌有岛。父亲运用自己的权威,将儿童与母亲强行隔开,而这样一来,就为儿童脱离与母亲欲望的融合关系,脱离受母亲镜像的约束,而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欲望创造了条件。而且,在乌有岛上,孩子们会逐渐忘记自己的母亲,这里的生活会吞噬孩子们关于母亲的记忆。彼得·潘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他不仅没有母亲,还拒绝长大。(https://www.daowen.com)
乌有岛只是彼得·潘的一个具象化表现,乌有岛是个充满了危险和暴力的地方。彼得·潘是个极其爱冒险的孩子,他喜欢向最危险的力量挑战,而且为所欲为。在乌有岛上,奇特的经历层出不穷,彼得·潘就是喜欢不断冒险,不断制造新奇经历。这可以满足孩子无穷的愿望。
但是,符号化的彼得·潘其实具有更为丰富的、绚丽的经历。那么多的童话故事和童话中的人物,其实都是彼得·潘所引发出来的,而且彼得·潘的生活还会在未来无限地延伸。正像故事中所说的,他带领一代一代的孩子来到乌有岛。所以,彼得·潘绝不只是一个形象,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创造了儿童的愿望也满足了他的愿望的具有无限丰富意义的符号。这个符号是将儿童原始的深不可测的欲望固定下来,变得可以理解和接受,而这个符号的出现却与和母亲的分离有关,也与对儿童的阉割有关。符号的出现必定阻断了儿童与自己欲望的直接接触,而是通过符号这个媒介间接地触摸心理的轮廓。
彼得·潘消除了孩子与母亲分离的伤痛,而且将那危险的代表了无意识欲望的乌有岛变成了他们的乐园。童话为孩子内心那不可名状的伤痛和愿望命名,能让孩子走出无意识的黑暗,也能够避免儿童将无法解释的内心焦虑投射到外部,而构造出病态的人际关系。童话将创伤经验表征出来,能够将创伤经验转化为心理发展的积极的力量,建构出健全的主体。这也正是童话对创伤经验的表征在儿童心理发展中的意义所在。
【参考文献】
[1]Boothby,Richard.Death and desire:psychoanalytic in Lacan’s return to Freud[M]. New York:Routledge,Chapman & Hall,Inc.,1991.
[2]福原泰平.拉康:镜像阶段[M].王小峰,李濯凡,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84.
(本文原载于《学前教育研究》,2005年第2期)
【注释】
[1]王玉(1976— ),女,山东青岛人,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中华女子学院学前教育系讲师,主要从事学前教育、儿童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