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相依：女儿与“缺席”的母亲
母亲在场时，母女可能结盟也可能分立。但母亲缺席时，女儿该怎么办？她甚至失去了选择的可能性。
张洁在《亲亲我的木栅栏》中，以“女儿的身份”、文学的想象展现了另一种生命的情境——“母亲的女儿”面对“缺席的母亲”陷入失语与独语的无助。小说中，母亲是一个有病的人，于是少女亚亚心中关于母亲的所有美好想象刹那间坍塌，母亲精神上的病症让她难以面对、无法容忍。“母亲的女儿”对母亲既想亲近又要逃离，亚亚内心一遍遍地呼喊着母亲，但面对母亲时的惶恐与不安又魔鬼般地控制住了亚亚，表达显得那样困难、无力与无助。即便选择了逃避，已经长大的亚亚心里明白：自己没法也不能逃避。又因为逃离，亚亚的内心充满了负罪般的歉疚，于是内心里积蓄的对母亲的想象与思念在现实中崩溃却又想要聚拢，最后挣扎以致“失语”，“从此不会说话”。但是，张洁笔下的少女仍然是要倾诉的，在心里自己和自己对话，对着熟悉的童年的木栅栏说话。少女的感性与知性，性别与年龄的双重成长，使宁亚亚清楚自己来自那个并不完美的母体，也因为对母体生命的崇敬与爱恋让她更加痛苦与忧伤。《纷飞的音符》里，一场车祸导致母亲在女儿的生命里突然“消失”，父亲近乎癫狂的保护，更加加深了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怨恨。少女甚至陷入病态的情境，固执地认为是爸爸杀了妈妈。于是，孤独无助的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呼唤母亲，在虚幻的琴音里与母亲交流，“缺席”的母亲成为少女恒久的精神依托。
《等待红姑娘》被视为台湾女作家陈素宜的代表作，同样讲述了女孩面对“母亲缺席”的成长困境。“母亲的女儿”从衣食住行、生理变化到人际交往，都面临着重重疑惑与苦苦挣扎。作者假借古老的书信帮助女孩抒发对母亲的思念，疏导内心郁积的乱麻，这与那些对母亲怀有仇视或敬畏心理的“母亲的女儿们”形成了互补性的差异。一封封无法邮寄的书信，一方面将母亲作为诉说的对象，另一方面又是在虚构的情境中“独语”式地自言自语地调整状态。从惠冰的落款来看，第一封信、第二封信“想念您的女儿”，第三封信“可怜的女儿”，第四封信“想念您的女儿”，第五封信“再度孤单的女儿”，第六封信“无助的女儿”，第七封信、第八封信、第九封信“女儿”，第十封信“大了一岁的女儿”，第十一封信“陷入情网的女儿”，第十二封信“做梦也会笑的女儿”，第十三封信“后悔不及的女儿”，第十四封信“希望失忆的女儿”，第十五封信“快乐得不得了的女儿”，第十六封信“永远爱你的女儿”，第十七封信“意志坚定的女儿”，第十八封信“充满疑惑的女儿”，第十九封信“无助的女儿”，第二十封信“站在十字路口的女儿”，第二十一封信“长大的女儿”，没有成年女性特别是母亲扶助的少女成长困境一再凸现。母亲突然辞世，全家陷入阴郁混乱的境地：父亲愈加沉默寡言，女儿孤单恐慌，儿子差点误入迷途等。作者在《自序——寻找背影》里写道：“年龄的增长，让我对于事情的感触有所不同，一样的锥心之痛，自己在心情的安置上，也有不同的做法。写着写着，心里那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似乎得到了安慰，他明了自己不是没有爸妈，而是爸妈永远留在心中……但愿这样的一本书，能提供不幸有相同遭遇的孩子，和这些孩子生活周遭的大人们，一个多方面思考的机会。”[14]陈素宜给那些失去父亲或母亲的孩子提供了一个相似境遇的文本，一个成长的镜像。“母亲的女儿”面对“母亲缺席”的情境，从另一个角度梳理与反思了母女关系。
陈丹燕说，“我们是长大了的女孩”，“关于女孩时代的梦，我们都做过而且似乎没有忘记……与父母第一次艰难地宣告自己独立的行动或谈话，还有许多的忧郁失落，现在回想起来，它们似乎也像纯净的水一样”[15]。我们看到，女儿与母亲的关系在女性作家笔下是那样的错综复杂，结盟又分立、分立又相依。女性作家凸现了少女小说创作的优势与特质，特别是书写关于“母亲的女儿”与母亲的关系，女性作家一方面拥有切身的“女儿经验”，对少女心绪有着敏感的体会与艺术的把握，另一方面作为成年女性有一些作家已经成为“女儿的母亲”，她们兼备了两种角色的体验，能够以成年女性的智慧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审视曾经与母亲的结盟或分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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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陈素宜.等待红姑娘[M].台湾：富春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0：16.
[15]陈丹燕.中国少女心理小说集[C].南昌：江西少年儿童出版社，1988.
（本文原载《妇女研究论丛》2005年第6期）
【注释】
[1]陈莉（1975— ），女，江苏南通人，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北京教育学院初等教育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文学教育、儿童文学与女性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