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代性体验之中寻找童书原创性的希望较大
既然向传统文化系统寻求原创资源的难度因文化立场的选择、读者文化素养的差异、作家文化掌控能力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依然较大且难以在短时期内实现,那么中国当下童书的原创性该向哪个方向努力呢?与传统文化相对的就是现实资源或称之为现代性体验。这里的“现代”应有两个含义:一是时空概念,即指1917年至今的现代中国;二是心理体验,正如美国学者马歇尔·伯曼所说:“所谓现代性,就是发现我们自己身处一种环境之中,这种环境允许我们去历险,去获得权力、快乐和成长,去改变我们自己和世界,但与此同时它又威胁要摧毁我们拥有的一切,摧毁我们所知的一切,摧毁我们表现出来的一切。”[3]15我们便于某种环境中通过这种获得和失去的过程而拥有了现代性体验。通俗地说,中国所经历的现代性体验是指在中国现当代近百年的发展史中,我们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如何获得又怎样失去,在这种获得和失去当中我们积累了哪些心理体验等,这是我们用一个世纪的时间换来的宝贵现实资源。于是,挖掘这些现实资源和增强童书向现实发问的能力便成为保证童书原创性的重要手段。
童书挖掘现实资源的尝试早已有之,“五四”时期鲁迅在《故乡》《社戏》等作品中对美好童年经历的怀想凸显和批判了现代社会转型时期中国人的奴相和精神麻木,冰心在《三儿》《庄鸿的姊姊》等作品中对现实社会问题的暴露以及对儿童死亡现象的深切思考,抗战时期丁玲在《一颗未出膛的枪弹》中配合革命战争年代的环境和背景叙写了一个革命儿童的成长历程,“十七年”及“文革”时期的《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等红色经典无一不在展示中国儿童在现实环境中所获得的心理体验和生命感悟。可以说,这些童书作品都极好地挖掘了现实资源并结合作家自身的现代性体验使作品有了很强的原创性和独特个性,它们既不拘泥于中国传统文化,也不受困于西方文化思想的窠臼,因此而成了童书经典。到了大众传媒日渐盛行的历史新时期,中国童书创作也并非没有关注过现实,甚至挖掘现实资源并向现实发问的力度还曾一度达到一个极难超越的高度,比如程玮、秦文君、刘东、于立极等作家,尤其是刘东,他是利用文学来展示与疗治现代儿童心理困厄的行家里手,同时这也是其向现实发问的一种特有的方式。他的《轰然作响的记忆》向读者展示了很多“埋藏在主人公内心深处不愿触及也无法向人倾诉的一段发生在上中学的时候‘最刻骨铭心最振聋发聩的记忆,让读者体验最多的不是欢笑,而更可能是叹息,是哭泣,是呐喊,是沉默’”。作家的“目的是给那些正身处花季岁月中的中学生们提供一种借鉴,让他们多享受阳光和鲜花,少一些挫折,少走一些弯路”[4]263。这种对现实的观照是极具深度和力度的,但这种力度的现实发问精彩却少见。同时,也有作家对现实中的某些问题提出了让人震撼的美学思考,比如曹文轩对“苦难”的深度探析以及一些作家对“死亡”“残缺”等童书主题的书写,都是他们观察现实并向现实发问的一种角度和方式。需要指出的是,有关“死亡”“苦难”等主题的表现,中国童书创作和出版界仍有争论,有学者、作家和出版机构并不赞同将这些内容呈现给儿童读者,他们认为其有悖于童书积极、健康的思想主旨,可我认为不论是阳光、顺境还是风雨、逆境都是儿童成长过程中可能经历到的,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的现代性体验,我们又何必虚假地粉饰太平呢?在这些全面而深度观照现实的童书中,我们感受到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美学力量。可是,这样的向现实深度发问的优秀童书虽不能说凤毛麟角,却也屈指可数。可以说,这些优秀童书从现实这个纬度出发去寻求原创资源的尝试确实取得了成功,也为中国童书的原创提供了有价值的参照物,但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了,那就是关注现实体验的原创童书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同质化倾向。(https://www.daowen.com)
同质化写作突出、异质化写作缺失是当下童书向现实发问并向现实寻求原创资源的一种必然的副产品,因为我们从第一次接受文化教育的时候就开始了整齐划一、缺乏个性的现实培养,现当代中国自身所经历的几十年的现代性体验赋予了这种同质化教育以最堂皇的理由和最有效的手段。所以,当下童书的同质化批量生产也就不足为怪了。可是,越是同质,就越是欠缺原创性,这使我们可以不再去模仿和追随西方,但却不可避免地成了希腊神话中纳西索斯所化身的那株自恋的水仙花,既然模仿别人不好,那就模仿自己吧。那么,在校园、家庭、爱情等现实题材资源愈加枯竭的当下,如何加强我们向现实发问的能力和向现实寻求原创资源的力度呢?我认为辽宁儿童文学的地域性创作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示范和榜样,辽宁童书作家在关注现实、发问现实的基础上,加入了东北地域文化的因子,让本是同质化的写作有了完全异质化的审美体验,比如常星儿的《回望沙原》、老臣的《盲琴》、肖显志的《北方狼》、董恒波的《天机不可泄露》等,这些作品让读者感受到了浓浓的东北味道和辽宁地方文化色彩,让人耳目一新,如这般带给读者新鲜审美经验的原创童书才是当下最急缺的。其实,除了东北童书外,江浙地区的吴越文化、西南地区的大自然生态文化、西北地区的游牧文化等地域特征都逐渐地被童书作家们融入了自己的现实思考中,他们的成绩同样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