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琐碎的过程
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成长”的“成”字被列入“戈”部，“戈”即兵器，显然包含“战斗、磨炼”的意思，这似乎已经暗示了人类、个人成长过程不可避免的艰难和痛苦。任何人的成长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曹文轩的成长三部曲之一《根鸟》就像一则成长寓言，是对成长小说内涵的诗化解释：写着字的白色布条、开满百合花的大峡谷、一个名叫紫烟的女孩，构成了一个扑朔迷离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梦境，引领着14岁的少年根鸟开始了长达三年之久的出走、流浪。在那漫长的苦旅中，粗暴的嘲笑打击、甜美温柔的诱惑、内心深处惰性的复萌……一次又一次地消磨着根鸟西行的决心与毅力。经过几番沉浮磨难，根鸟终于长成了一个坚毅执着的男子汉。根鸟的西行明明就是作者为主人公设计的一个成长方程式，一次冗长痛苦的“成人礼”。
同时“成长”是一个由琐琐碎碎的记忆、大大小小的事件汇合而成的过程，而不是一个线索清晰、结构严谨的故事。也就是说，它不可能像电影电视的情节发展那样，先有开端，接着波澜起伏，高潮迭起，一环扣一环。实际情形是，有的人你天天看到、接触到，却从未对你的生命产生任何微妙的影响。而另外有的人也许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了几天甚至几分钟，但他对你的影响却延及一生，尤其对于认识、情感都很敏感的少年。确切的成长历程是由一个个小故事或称不上故事的小事构成的，过分故事化、情节化、艺术化无疑是对成长过程的篡改。在这一点上，曹文轩是清醒的，长篇小说《草房子》和《红瓦》突破了传统小说的结构定势，它们比生活简洁、比故事真实，恰如其分地把握了生活与艺术，尤其是成长再现与艺术创作的关系。以《草房子》为例，这部长篇小说采用了奇特的糖葫芦结构方式，即以主人公桑桑的小学六年生涯为主线，将一连串故事串在一条线上。比如陆鹤自我意识觉醒的过程、细马与杜小康在厄运中奋力相搏的感人故事、秦大奶奶与土地的故事、蒋一轮和白雀的爱情故事……单独审视之，每一个小故事都是一个优秀的短篇小说，闪烁着奕奕的光辉。在他们的故事里，桑桑常常是配角甚至局外人，但这些故事对桑桑的意义是重大的，桑桑从中领悟着人生，幼稚的心灵便也在注目或亲历中一点点成熟起来，从而使桑桑“懂得善良、懂得同情、学会坚韧、学会面对，从而逐步领悟到所有的人都是在这一串串轻松与沉重遭遇中长大的人”[6]。
《红瓦》也体现了成长过程的琐碎和复杂。“生活向我提供了小说的结构”“我写我的三十年生活，这三十年我可没有一个自始至终的故事，几个人物始终绞在一起，就像传统小说显示的那样。一个人物只在我的一生中出现了一个小时就消失了，但他对我的性格、对我的成长起到的作用却是很大的，这个小时写完了，这个人物的故事也就结束了。”[7]比如那个马戏团的女孩，就像一片浮云，不经意中飘过“我”的生命上空，转瞬即逝，但因为她对“我”审美意识的唤醒、对“我”的心灵雷霆般的影响，“我”在回顾成长历程时，清晰地再现了她的故事，然后如烟散去，杳无踪影。
这里我们有必要提及小说篇幅对小说表现能力的制约，中短篇小说自然有其自身不可替代的优点和读者需求，但一般而言，儿童生活尤其是儿童精神生命的成长过程，更需要长篇小说这样具有心理和行动过程的足够规模的艺术载体和容器。《草房子》和《红瓦》就像规模宏大的成长史诗，完整、艺术地再现了生理、心理两方面发生的巨大变化，从而也在一定意义上实现了对片断式、截面式成长小说的超越与突破。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关注成长已经成为儿童文学界的一大热点：秦文君的《男生贾里》《女生贾梅》把聚光灯对准都市少年的当下现状，镜子般生动地反映了当代少年成长过程的快乐、烦恼与困惑；郁秀的《花季雨季》、张洁的《青春的浮雕》以及《青春门》《敲门的女孩》等以青春自叙传的形式触摸青春岁月；黄蓓佳的《今天我是升旗手》、潭小乔的《小船飘摇》等将少年的成长置入当下社会的复杂格局；曹文轩成长三部曲大胆披露自我的成长历程，试图用昨天的故事感动今天以至明天的读者……这些小说一起构成了中国成长小说的早期文本，并以各自的努力探求着成长小说独特的言语方式与美学要旨。而曹文轩通过创作与思考所给予我们的启示是：成长小说聚焦青春期的成长，它不仅可以享受“内宇宙”的自由空间，还可不断向外在的世界和社会索取广度和深度；同时，因为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所谓的成长小说也应该具备一定的时间跨度和一个逐步内化的过程。但理论的探求永远没有止境，到底什么是成长小说？它与少年小说的区别是什么？它应具备哪些独特个性和使命？它究竟还是不是儿童文学？这一系列的问题都需要在创作实践与理论中继续探讨。
【参考文献】
[1]周凝.心理学[M].青岛：青岛海洋大学出版社，1991：330.
[2]王泉根.现代中国儿童文学主潮[M].重庆：重庆出版社，2000.(https://www.daowen.com)
[3]汤锐.现代儿童文学本体论[M].杭州：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1995.
[4]桑地.看上去很丑[M].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1999：序言.
[5]程青松.国外后现代电影[M].杭州：江苏美术出版社，2000：136.
[6]束沛德.内蕴丰富，艺术精致[N].文艺报，1998-04-16.
[7]王仁芳.《根鸟》创作与成长小说——北京大学博士生导师曹文轩访谈[J].师资建议，2000（6）.
【注释】
[1]王仁芳（1976— ），女，浙江东阳人，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硕士，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副编审，低幼读物出版中心副总监，主要从事少儿书报刊出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