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拔节·纯真天性
究竟什么是少年的“荣耀”？这是我在读这部长篇时反复思考的问题。我想，“荣耀”首先应该表现在他们在战争逆境中艰难地拔节、成长。
贪玩好热闹、以自我为中心的沙良，因过失致使弟弟沙吉病得奄奄一息。“沙吉的死（如果此刻他还没死，那也不过是在等死）让沙良的童年就此结束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大人才会有的忧伤的表情。”愧疚与自责逼沙良做出行动——回大木吉镇，拿小锡枪。由此迈出了成长的第一步。最后沙良目睹阿河和潘老爹被日本人枪杀，打在他们身上的子弹同时彻底打死了他的童年。“仿佛只是一夜的工夫，他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自此沙良完成了成长。但这并非毫无征兆地突然成熟。在其间不到一年的日子里，沙良是在一次次的眼泪、一层层的秘密中一步步跋涉过来的。
只身一人逃离北大洼村，沙良在茫茫雪原中绝望又无助。“他闭上双眼，拼命吞下涌上喉咙的哽咽。但他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号啕大哭。”好不容易回到大木吉镇，满眼破败萧索。听闻耿老师的死，沙良终于没能扛住，流下了泪。开学后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和汉奸的儿子打了一架，竟然连累父亲去坐牢。“黑暗中，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每一次哭泣，每一滴眼泪都迫使他认识并接受战争的残酷。从大木吉镇一路逃跑回汪子洼村，在太姥姥怀里，沙良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个满腮满脸”。但这次的哭，不是被动接受现实的哭，而是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逃出来，在芦苇湾、香蒲丛中擦着子弹拼命奔跑数里地之后的惊心动魄。更难得的是，沙良并没有把此番经历告诉太姥姥，免得她和自己一样担惊受怕。虽然沙良哭了，但他在眼泪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听阿在坦白自己是汉奸女儿的身世后，沙良“仰起头，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现实再难以接受，他除了坚强外别无选择。才十二岁，沙良的心中却一层层沉积起很多秘密：他看到弟弟沙吉在人前只字不提已过世的母亲，却在柳树上写满了“妈妈”时，“他的心里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秘密”；当他得知沙慧卖鸡蛋捐钱给抗日队伍的时候，心里又装了一个秘密；他把阿在身世的事情“当成一个秘密，存放在了内心最深处的角落里”；他把梦到阿山的死也秘密地藏在心中。所谓“少年心事”，跟现在的我们是多么不同！对弟弟的怜惜、对慧姐的敬佩、对好友的忧心……五味杂陈。成长，原是这么沉重。需要淌过多少眼泪，才能坚强担当？需要背负几多秘密，才能懂得人生的况味？生而为竹，无论多么苦寒都得拔节；生而为人，纵使前路艰险也要成长。沙良可以在很多时候选择放弃、很多秘密随口说出，但他一力承担了下来。这是他所选择的成长，也是他争得的荣耀。(https://www.daowen.com)
“荣耀”大概还有一层含义，使《少年的荣耀》中的孩子们和《男生向左 女生向右》中的郑伊杰、《蓝色矢车菊》中的韦一鸣一脉相承——那就是“倔强”和“血性”。连年仅六岁的沙吉都那么倔强生猛：为了得到小锡枪宁愿冻病也不回屋；逃难途中要当最勇敢的人，一直坚持自己走；得到独一无二的地枣之后就连做梦都紧握在手心。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使得最后沙吉对准汉奸开的无声的两枪分外震撼又合情合理。人们都以为吃奶的孩子记不得母亲的死，可既然沙吉如此倔强，那么他对母亲的死、甚至仇人的相貌都不会忘记、不可能忘记。生长在天性里的倔强烙在沙吉和其他少年身上，像徽章的闪光，历经风雨飘摇依然明亮。
的确，李东华在写孩子们的成长，但她不是为写成长而生造成长。她是懂孩子的，她笔下的成长符合孩子的年龄特点。阿山阿河十四岁，他们的成长是已经懂得了民族大义、生死大义，愿放弃安稳的生活参军抗日、紧要关头不惮牺牲。但他们也只有十四岁。阿山消灭鬼子的理由无他，就是鬼子妨碍了他们摸鱼、游戏。这样的理由符合他们的年龄，毕竟还未经世事、没见识过真的战争。这并不妨碍他们大义凛然的选择，因为正是平民百姓们一个个如同阿山一样单纯朴素的愿望，聚合成了民族大义。相较而言，十二岁的沙良对日军侵华、对抗战的意识还没那么清楚，并没有主动去参军，甚至还后悔让阿山认识沙慧萌生弃家当兵的念头。在听大人们讲起前日发生的战争时，“沙良都像是在听一次和他毫不相干的战争——如此壮烈的让无数人心头激奋的战争，其中真的居然也有他的小小身影吗？真是让他太难以置信了。”这种对战争朦朦胧胧的意识，也符合他的年龄。
特别是六岁的沙吉。尽管他是年龄最小、受害最深的孩子；尽管篇末的两枪暴露了他铭刻内心的仇恨，但作者并未将他塑造成苦大仇深的形象，而是充分尊重他在这个年纪里应该有的纯真天性。他会满院子跑着追蜻蜓；会在逃难途中“朝着野兔消失的方向，举起双手，欢呼着，蹦跳着”；会在月光下像小狗似的转圈子；毫无机心地亲近阿在和潘老爹。他最富有爱心：捉来的蟹养着不吃，捆来的猪耐心洗刷。不是他忘记了丧母之痛，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对万物怀抱好奇心、爱玩好玩、对生命怀抱平等的大爱。作者似乎告诉我们，战争的阴霾遮不住童心的辉光，仇恨的种子堵不住爱的源泉。仇要报，生活还得继续。像沙吉这样有着纯真天性的孩子，不会变成不理智的杀人机器。这才是我们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