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强驳倒朱自强
以上,我费力劳神地列举了一堆例证理据,其实是典型“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其实,最有力的反驳恰恰来自朱自强先生自己。说句善意的玩笑话:朱自强先生为了驳倒他自己,早已准备了足够多的好材料。
晚近一个例子是在“小学语文教材7人谈”会上,当徐冬梅女士谈到,“五四”时期,周作人等提出了“发现儿童”的命题,“但实际上,不光是小学语文教材,在语文教育领域,在儿童教育领域,儿童其实一直处在一个没有被发现的状态。”[8] 117-118朱自强先生接过她的话茬:“我也非常赞同刚才冬梅提出的现在的中国儿童还没有被发现的说法。”[8] 121既然朱先生之前认定,没有“儿童的发现”作前提,“为儿童的儿童文学”就不可能产生,那么在中国儿童迄今尚未被真正发现的现状下,中国现代儿童文学还有资格被叫作“中国现代儿童文学”么?
更有意思的是,在反驳王文时只字不提童谣儿歌的朱先生,在他这代儿童文学理论家中,恰恰又是最为重视童谣儿歌的一位。他在别的诸多场合及著述中,都不遗余力地在为童谣儿歌鼓与呼,且每一论出,几乎均有可圈可点、可赞可叹处。我深切地感受到,他那些话语、他那些文字,是由他作为一个天才的诗人理论家的真性情深衷处涌出的,因而直觉敏锐、活泼灵动、晴暖温柔,其眼光之独到、见解之不俗,每每令人一见倾心。我以为,这个清辉遍洒、童心本真的赤子朱自强,这个以其灵敏的直觉、清明的感性,不自觉地驳倒了“概念朱自强”的诗人朱自强,是最为可敬、可亲的。
同样有例为证。在上述那本《儿童文学概论》第六章《韵语儿童文学》第一节《儿歌》中,朱先生首先为儿歌下了这样一则定义:“儿歌就是指民间流传的或文人拟作的供儿童咏唱的歌谣。儿歌的最简洁的定义是‘儿童歌谣’。对‘儿童歌谣’,取一、三两个字,就是‘儿歌’,取二、四两个字,就是‘童谣’。在古代,人们多采用‘童谣’称谓,在现代,人们则多采用‘儿歌’称谓。”在对儿歌分类时,他又从创作者的角度出发,认为“可以把儿歌分为民间儿歌(又称传统儿歌)和创作儿歌(又称新儿歌)两大类”[5]165。显然在这里,朱先生坦然认同古代童谣、民间儿歌都是中国儿童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它们未必“现代”。不仅如此,朱先生还反复强调儿歌尤其是民间传统儿歌的独特艺术魅力及多重价值,他说:“创作儿歌当然有它自己的特色和魅力,但是,在整体来看,它良莠杂陈,不及经过流传中的漫长岁月淘洗的民间儿歌那样质量比较整齐。”“认识儿歌的价值需要具有真正的艺术眼光。儿歌其实是沉甸甸的,看似浅显的儿歌其实蕴藏着厚重的思想和艺术价值。”[5]166-167“在思想和艺术方面,儿歌在幼儿的精神成长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在幼儿语言发展的过程中,儿歌的韵语也有着任何其他艺术形式都不能取代的价值。”“我认为,儿歌韵语就是儿语发展到极致的一个结果。”[5]167“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作为民间文学,儿歌还具有记载、保存民俗的功能和价值。”“但是,恰恰是作为一种不可返回的‘乡愁’,儿歌对人类的价值才弥足珍贵。”[5]168(https://www.daowen.com)
朱自强先生尽心尽力地为童谣儿歌唱赞歌的例子还有许多。如在“中国儿童文学5人谈”中,接过方卫平先生谈及他儿子两岁多时曾自编自唱儿歌的话茬,朱先生画龙点睛地补充道:“你的孩子这种对语言节奏的敏感,其实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的东西。在成长过程中他就会滋生出来。挪威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音乐教育家,叫布约克沃尔德,他写了一本非常好的书叫《本能的缪斯》,副标题是‘激活潜在的艺术灵性’,谈的就是儿童身上具有的这种本能的艺术的能力。这种艺术的能力就包括对旋律、音乐的理解,包括对语言的节奏,对这些东西,他们天生有一种艺术的敏感和艺术上创造的能力。”[9]54在此书另一处他又强调说,“人的一生接触最早的文学样式是儿歌,没识字他就听儿歌。” [9]58-59
在“中国儿童文学阅读六人谈”中,朱自强先生为在座同道讲了一个故事:有次他在山东教育电视台做讲座,同时还有一位专家也在做讲座,这位专家很肯定地讲:“儿歌有什么价值?儿歌没有价值,只有古代经典、《四书》《五经》才有给孩子读的价值。”故事转述至此,朱先生忍不住笑起来,“我听了之后没戴眼镜都大跌眼镜。”这位专家如此否定儿歌,从中确实可以看出中国对属于孩子的文化解读、阐释的能力和中国文化的心性问题。朱先生说,“我自己觉得儿歌里有非常好的价值观可以传达给孩子。‘新年到,放鞭炮,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太太要块大年糕,老头子要顶新毡帽。’孩子们非常喜欢唱这样朴素的儿歌,我小时候过年就是这种情境、这种要求。像这样的儿歌里人的本性、对美好生活追求的执着愿望,通过这样具体的、民俗的东西表现出来,怎么不好呢?”接着他还兴致勃勃地举了其他儿歌的例子,以证明“从儿歌的艺术性来讲,也不能小觑”。 [10] 61-62也是在此次“阅读6人谈”中,朱自强极富远见地指出:“我有个顾虑,在亲子阅读的内容上,有些家长会不会把儿歌忽略掉?会不会觉得,亲子阅读就是多读些图画书,等等。其实,学龄前儿童,特别是四五岁以前的孩子,儿歌这种韵文对他们的精神发展和语言发展是极其重要的。”在目前亲子阅读似乎就等同于图画书阅读的滔天浪潮中,我好像只听到过这唯一一个迥乎不同而弥足珍贵的声音。接下来,朱先生特别提到法国学者丹妮斯·埃斯卡皮的一句话:儿歌充满了生命与真理。朱先生一口气列举了三首中国民间儿歌,来表示“我非常认同这句话。在朴素的儿歌里面,蕴含着人生的智慧、人生的经验、民族的历史等等”。紧接着他再度强调,“儿歌里有非常珍贵的东西。它是民俗的、形象的,能直接深入人心。在亲子阅读中,儿歌是教育孩子的绝好素材。”[10] 189-190在这里,我敢断言朱先生所讲的“儿歌”,主要指的就是那些古老而又青鲜的中国传统儿歌。
在“小学语文教材七人谈”中,同样是朱自强先生,是在座7位专家中唯一一位在不同时间段、不同的话题和主题下,反复强调童谣儿歌重要的人。他说:“比如说儿歌。你说小孩子学儿歌有困难吗?没有困难的,因为儿歌这种语言的形式契合了幼儿接受语言的规律和模式。所以儿歌到这里,一拍即合,他那种语言的能力马上就反映出来了。很多儿歌是幼儿自己编出来的,这说明学习语言对儿童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出现了困难,出现了问题,我们应该在教育者身上找原因。”[8]4-5“在小学一二年级,我个人认为,还是要重视口语化的课文。这个年龄段,民间文学,童谣啊,民间故事啊,就是非常重要的资源。这一点恰恰像李老师说的,我们的母语应有根的维系。而且民间文学它有民俗、有历史在里面,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生动标本。这些东西给孩子带来的精神上的资源和语言方面的资源,是非常珍贵的。”[8]22“我还是想说,教材编写还是有一些内在逻辑的。比如,对我来说,小学一年级,童谣一定是先于童诗来学习的,童谣是口语的,韵律更强,它一定要先于童诗来学习。”[8] 168在这里,朱自强先生不仅强调了童谣儿歌的重要性,更从实践操作角度入手,为当今小学语文教材如何正确合理地利用悠久丰厚的中国童谣儿歌资源,指明了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