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家的第四人

彭斯远[1]
认识王泉根教授的人都知道,他和在北师大做财务工作的夫人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在他2009年出版的《新世纪儿童文学新观察》上卷选登的照片中,就有他和文学博士毕业的女儿的共同留影。可是,我要说,王教授家,实实在在还有第四人,那就是同样被他当作掌上明珠看待的书!书籍纵然没有生命,但王教授却能与它同呼吸共命运。
我之所以固执地把书籍视为王教授家的第四人,源于20多年前他还在其母校西南师大文学院执教期间我对他家的一次造访。因为处在同城的两所师大执教儿童文学,这使我们的接触比一般人更为密切。那天去访问他时,跨进位于重庆缙云山下的西师四新村王教授家,立马被他书房里的奇特景象所震慑!
现在的住房布局都讲究客厅的宽大,因为那是多人聚会之所,所以客厅建筑面积远比主人卧室大得多。可王教授却宁愿把他那宽大的客厅当作书房。这说明不仅他的书特别多,而且在他看来,客厅纵然是家人和友朋的聚会地点,但也是他那些宝贝书籍必不可少的藏身之地。所以在客厅那靠墙的两壁,他特意设置了格外高大的书柜。他取书常常需要借助铁梯的帮助,从书柜顶层将所需之物顺利拿下。容量如此之大,但书柜的空间却仍不够用。因为我明明看见在他的书桌、床头乃至过道上,还堆放着一些无法入柜的书籍,所以,当时我就和主人开玩笑道,你如此钟爱书籍,这与把它当成宝贝儿子看待也没有什么区别啊。他笑笑未置可否,但似乎也确认了我的看法。
王教授爱书,不仅体现于他存书量巨大,而且体现在他对书的深刻认识上。在1987年他于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现代儿童文学的先驱》一书的封底勒口上,印有他手书的32字座右铭,即: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书令人慧,文令人寿。月下听箫,江山玩舟,唯嗜是书,得暇则游。
他为啥特别强调“书令人慧,文令人寿”,原来在文学研究家的他看来,“书”和“文”的作用是不能分割的。试想,书是由文章构成的,所以他既强调书籍能够令人智慧,又同时认为文章可使人长寿。由此认识出发,他坦承自己一生最嗜好的就是书籍!只要有一点闲暇,他就要在广阔无边的书海里尽情畅游。
在书海里尽情遨游,体现在他爱读书、抄书的刻苦学习上。当然,这也证明他治学之所以屡屡取得成功,乃读书、抄书,长期反复磨砺自己的结果。说到王教授的读书、抄书,又不能不联想起他于1989年出版的《中国现代儿童文学文论选》。71万字的篇幅,可见内容之宏富,实在令人惊叹。虽是文论选,但此书却绝不同于一般现成文论的简单汇集,而是在收集大量文字材料基础上的一种严肃学术选择,一种在图书馆等处广泛阅读基础上的艺术结晶。对此王教授在该书“后记”中曾有过清楚的记载。他说:
在杭州滞留了数天,开始搜求“五四”运动前后的儿童文学文论。每天清晨,我在杭州大学外面乘坐16路公共汽车,到少年宫下车,再换乘7路至岳坟,去孤山脚下的浙江图书馆查阅旧刊。这里直录下一页当时的日记:
12月29日,星期六,晴,零下2—3度。今仍去浙江图书馆。复印太贵了,还是抓紧抄写。今抄写了《童话释义》《征求绍兴儿歌童话启》。关于《桑社丛刊》,做了详细摘要。又借《中国白话报》《教育杂志》等刊,摘录本世纪初有关儿童教育之文……(https://www.daowen.com)
自那以后,我利用开会、出差之便,先后去北京、上海、长沙(同时又依靠工作单位所在地重庆)等地十余座大小图书馆,手抄复印,锐意穷搜。太阳照我,青灯伴我,数十年来,积存了100多万字的资料。
上述两段文字,把王教授年轻时为评选该书而在全国各地图书馆苦读和手抄的锐意穷搜功夫,描述得格外感人。他积累了上百万字的资料,而纳入书中的却只有71万字,其间所表现出的严谨取舍,的确是在“太阳照我,青灯伴我”的苦苦煎熬中做出的。当然,除了选文,还要评点,作者创造性地运用了“砚边小记”方式对所选150篇文章的内容和所阐发的观点以及该文的意义、作用进行了点评。如果没有细细吟咏的苦读钻研,其点评哪能做得如此到位而精彩呢?
王教授的兴趣爱好十分广泛。除了儿童文学,他对关于姓名的学问也很有兴味。所以他在不断推出儿童文学论著的同时,也曾于1988年在广西人民出版社出过一本叫《华夏姓名面面观》的奇书。我知道,作者是因大学中文系死啃古典文学而接触古人的姓氏、字号以及皇帝的年号、尊号和谥号等问题而引起对于姓名学问进行思考的。同样的疑问旁人虽也存在,但并未引起关注兴趣,而他却抓住疑难不断深入思考反复探究,终于有所发现而成就了该书。
除了内容奇特之外,我感到作者也是个奇人。作者曾是老三届知青,他下乡后做过生产队会计和代课教师,后来入伍参军,转业后又当过火车司机和钳工,“文革”结束上了大学,又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因此,他用“当过工农商学兵,到过东西南北中,尝过咸甜苦辣酸,见过红黄黑白蓝”四句话来概括自己的经历。曲折艰难的生活境遇使他从小养成了刻苦自强的个性,而出生在浙江绍兴这片浸透吴越文化精髓的名山胜水,又造就了他机敏坚韧与刻苦攻读的个性。所以他约我为其撰写《华夏姓名面面观》的序言时,我就特别强调该著作具有“奇人写奇书”的特色和创作个性。
王教授对于书籍的特别珍爱除了体现在教书、读书、抄书和编书、写书之外,也还显示在其对书房的建设上。前面已经说过,他书房里的书柜容量巨大,顶天立地,显示了主人的藏书家风范。同时,他还为自己的书房精心命名。在《现代中国儿童文学主潮》的“后记”里,他说过,“我的生肖属牛,这辈子只有辛苦力耕,所以干脆就把书房命名为‘潜耕堂’,表示认命”。这使我们想起大学者钱钟书曾经说过,读书人就像驴推磨,苦了累了就抬头嘶叫几声,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推磨。王教授也是这样,他认为自己既然选择了读书、教书、写书的职业,就必须如牛犁田、似驴推磨那样咬牙也要伏案砚耕。所以他的“潜耕堂”书房名,谐音隐义,妙趣横生,还很符合主人的个性和志趣。
造访王教授“潜耕堂”书房后,因有感于其为书房命名的雅意,于是我也附庸风雅,立马为自己的新书房取了个同样谐音隐义而古色古香的别称:痴砚斋。因我原本生肖属龙,但自认为没有龙的高贵而只有老农跋涉荒野的粗鄙,所以虽然身处书斋,砚耕所得,几近白痴而已。王教授知道后,玩笑说,“潜耕堂”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但我却坦诚地回答他,这不过是狗尾续貂罢了。
说实在的,把模仿王教授为书房取名说成是“狗尾续貂”,这并不是我的谦虚,而实是内心真实情感的反映。因为说到王教授的书房和治学,我觉得犹如在干旱的原野上掘井。我辈掘井往往浅尝辄止,自然收获很小。而王教授掘井则不惜花大力气。他的掘进深度不到数千米,绝不罢休。如此自然就有源源不断的水滴涓涓流淌,以至汹涌澎湃着直往外涌!我虽然比王教授年长9岁,但他因苦读治学而硕果累累,我辈拿出的量少质差的成果怎能和他那汪洋恣肆的“井喷”成果相比呢?启阅他送我的那些令我一直珍藏的大著,时时都感到能够开启读者文思,所以我不仅始终心存感激,而且还时有高山仰止之感在胸中激荡……
闲聊了这么大半天,你说把书视为王教授家的第四人,没有错吧。
【注释】
[1]彭斯远(1940— ),男,四川成都人,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儿童文学研究和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以及重庆和巴蜀地域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