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定位的延缓

二、角色定位的延缓

到了青春期,社会,开始以一个相对较大却又轮廓模糊的形式出现在青少年面前,逐渐代替了童年时期单纯的家庭环境。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中,年轻人既为生殖器成熟的生理发展而困扰,又为尚未确定的未来成人角色而迷惘,还需要再度付出努力解决早年遗留的成长问题,进一步整合同一性的各种成分——这些有待完成的任务,无一不是令人生畏的心理成长工程,且大多都得依靠成长者“无师自通”的自助成长才能得以实现。其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于是埃里克森在进行人类精神成长的分期时,在青春期之前假设了一个“潜伏期”,称之为心理社会化的“合法延缓期”。“合法延缓期”允许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义务的人有一段拖延的时间,或者强迫某些人给予成长者一些必要的时间。在此期间,青少年通过对自由的角色试验,逐步在社会中的某个领域里找到一个适当的职务,确立自己的社会角色。

新角色建立的需求,使得角色混乱成为他所要面对的最大的危机。更严重的是,在角色混乱中夹杂着对成长停滞的忧虑和绝望。在文化差异的背景下,走出家庭的青少年们将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从家庭生活中学到的许多观点和行为方式,到头来可能几乎完全无助于他去适应新的社会环境。文化身份的两难选择,因新的社会环境和社会要求而产生的困扰,成为青少年一个突出的成长问题。为回避或解决这一问题,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离开”:退学、离开工作、整夜在外逗留,或陷入古怪而难以接受的心境之中,同一性危机中的种种心理机制外化为出走的方式展现在物质世界面前。

埃里克森在一定数量的临床案例诊断的基础上,找到了心理社会的延缓期与人类发展路径和进程的内在一致性,并且表示这种延缓期“是建立在人类发展的时间表之内”。因两者间内在一致性的存在,就像人的发展程序表中的一切“潜在因素”那样,成人期的延缓和加强对于成长主体的角色定位表现出强有力的模塑作用。《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中威廉的成长历程就是一个恰当的佐证。

《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是出版于18世纪末的一部极具代表意义的成长小说经典范本。不同于诗、悲剧以及传奇浪漫史诗中的伟大的英雄形象,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麦斯特只是一个普通人,小说讲述了这个充满理想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选择、挫折、放弃和坚持后长大成熟,最终成长为一个普通市民的故事。在角色选择的过程中,威廉也经历了一个并不短暂且起伏不定的延缓期:

老师们还继续给我授课,家里决定让我经商,送我去一位邻居的账房学习。我呢,这时却一心想拼命摆脱自己心目中的一切俗务,立志彻底现身舞台,到舞台上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和满足。

世界决定的“我”,亲友眼中的“我”,“我”内心里的自己……威廉纠结于这些角色中,最终决定走自己的路,在自己的路上也不断地进行着目标的调整,并确定了进行准确的角色定位的标尺在于“内心的热情、喜好和挚爱”,因为唯有它们能“帮助我们克服障碍,开辟道路,超越那其他人苦苦挣扎于其中的狭隘圈子”。(https://www.daowen.com)

小说中充斥着大段以人物对话形式出现的说教式论述,以不加掩饰的直白叙述对人的成长之路加以引导和规范。从这些叙述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一时期,歌德所关心的问题,已由个人对自身使命和责任的自觉转向了个人在社会实践中走向自我成长。换言之,他的主要关注点,不再是个人如何塑造自己,如何依照主观意愿改造社会,而是个人如何在社会中驾驭自己,使自己的理想与社会合理磨合,并最终成为理想社会的一名合格成员,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时刻想着生活”,作者用这句格言鞭策着麦斯特。当他的戏剧事业化为乌有、感情生活遭遇挫折的时候,作者并没有迅速将故事结束为一个为着理想的失却而遭遇成长幻灭的故事,而是用“去生活”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陈述去作为最原始的驱动力鞭策着少年的成长。麦斯特虽然是从学习知识开始去了解自己的精神历程,却逐渐走向个体的自知和加深对社会的理解。从始至终,麦斯特并没有达成任何实际的目标,而是一直出于对合适角色的探寻中,探寻的目的和意义不再是成就一个事业,而是在今后一天天的生活中具备某种可能性和潜能。

与此同时,角色探寻的延缓期亦可能带来同一性的混乱,表现为过渡推延的合法延缓期,或者表现为想要用突然的选择来终止这种延缓期的反复冲突性尝试。这类成长者,普遍怀有某种对“时间”“未来”不信任的态度,对他们来说,每一次延缓就像是一场欺骗,每一次等待就是一次无能的体验,每一次希望就是一次危险,每一次计划就是一次灾难,每一位可能的供养者就是一个潜在的叛徒——角色的错位最终导致了人生的悲剧结局。

以20世纪六七十年代某江南小城的一隅为地域背景的《在细雨中呼喊》,便是展现了一家人因“角色错位”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正如作者余华在序言中所写的:

柔弱的母亲如何完成了自己忍受的一生,她唯一爆发出来的愤怒是在弥留之际,那个名叫孙广才的父亲又是如何骄傲地将自己培养成一名彻头彻尾的无赖,他对待自己的父亲和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对待自己的绊脚石,他随时都准备踢开他们……

在这个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妻子不像妻子,丈夫不像丈夫的家庭里,伴随着几代人的角色混乱所产生的是形式各异的家庭冲突:孙广才在妻子生前就已经和另外的女人同居,可是在妻子死后,在死亡逐渐靠近他的时候,他被黑夜指引到了亡妻的坟前,不断地哭泣。孙广才的父亲孙有元那过于漫长的一生,漫长到自己都难以忍受,可是他的幽默总是大于悲伤。孙光平、孙光林和孙光明,三兄弟的道路只是短暂地有过重叠随即就叉向了各自的方向。孙光明第一个走向了死亡,孙光平以最平庸的方式长大成人……“呼喊”,作者用这个词概括了对这种荒谬生活难以自持的抗议。然而“细雨中的呼喊”,却是凄厉、迷茫而又无力的,就好似人在梦魇中欲跑欲叫而不得的经验感受一样,所形成的不过是一种呼喊的姿势,而难有实质的声音。这种呼喊,是无声的,亦是绝望的。就这样,从孙光林兄弟对“城里孩子”的饭菜的好奇,到哥哥孙光平与城市孩子交好所产生的“社会效益”,到最终主人公“我”的走向城市——他们同样对各自的人生做出选择,但他们所谓的选择更多的是一种逃避,是对生活挑战、生活责任与自我定位的逃避——他们的青春在腐败而充满魅力的南方存在中,在初始复兴的工业废气的笼罩下显现出混乱、繁杂和狂躁的一面;血色残阳下的潮湿青春,动荡不安中的肆意梦想在一个角色混乱无章的公共领域中,最终的结果是几代人成长的失范。角色定位的时机和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