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式的战争:秘密的保守与窥探

二、拉锯式的战争:秘密的保守与窥探

因为共享秘密,成为亲密的同盟;因为独享秘密,走向残酷的分立。渴望独立、注重隐私的少男少女,进入脐带剪断脱离母体后的第二期成长。法国精神病学家Pierre Hanet就说:“‘秘密行为’宣告了‘内心世界’的降临。”[8]9但是, 作为“女儿的母亲们”,“突然感到害怕:自己最了解、最亲近的孩子却‘完全独立于我’,‘亲密却又全然陌生’”[9]13

青春期的成长过程中,“母亲的女儿们”产生了“一种弱势感,因此,一方面拼命保护自己,一方面做出动作有点夸张的反抗,而此时的成人,似乎也变得敏感起来。她们总觉得空气里散发着诡秘不安甚至危险的分子。她们有一种本能的窥视欲望。而被窥视的成长者,对自己被窥视显得更为敏感。于是一场拉锯式的窥视与反窥视的‘战争’就开始了。这一阶段,上锁的抽屉又成为一个意象,一个象征”[9]1。陈丹燕的少女小说《上锁的抽屉》极为准确地表达了这个年龄阶段女儿对母亲的疏离。从成长的角度来说,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不仅需要独立的外部空间,也在渴望并逐渐形成自己内在的私密领地。其实,拥有秘密“能够创造出自我的多个层次和内、外空间,这有助于个人性格的形成”[8]9。但是,对于“母亲的女儿”和“女儿的母亲”来说,矛盾在于“保守”和“窥探”之间,其实,“孩子们不只是想把事情掩藏在心里,不让成人看见,他们也想被‘看见’和被‘理解’。问题在于,孩子们想要被看见但又不总是被‘看透’”,“对成人而言,在监督与隐私之间寻求平衡是多么的困难” [8]187,相依又独立的女儿与母亲在这场战争中就这样不无痛苦地爱恋着。(https://www.daowen.com)

在秦文君的《十六岁少女》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近于无形的、存在于母女之间的“秘密”和秘密的保守与窥探。突然有一天,那个最不甘心做缝纫的女儿废寝忘食地穿针引线、量体裁衣,按照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建议把裤子改瘦,少女的爱情与“女为悦己者容”的反常却又合情合理的举动让母亲生出对女儿陌生的惊恐,也就是那天晚上,母亲捏了捏“我”结实的腿,于是在母亲与“母亲的女儿”之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和某种只可意会的“秘密”。“这无论如何也掩不掉她的忧郁和虚弱。据我观察,母亲就从那天起衰老下去,走上女人的下坡路。如今我还常常思忖,那个夜晚,那条充满青春气息的腿为何会使母亲震惊到如此地步。”现实有些残酷,从自己生命中分化出去的女儿身上,母亲看到了生命的绽放与凋零,她的一声喟叹“女儿长大了,母亲就应该老了”充满伤感与无奈,其中也不无同性之间的嫉妒因子。于是,我们看到父子关系中的“敌视”以及“面对儿子的父亲”所显现的苍老与颓败,在母女关系中同样存在并演绎着。两个生命相连的女人彼此遮掩着内心的恐慌,却又逃不过对方的眼睛,或许这种保守与窥探之间的“角逐”正来源于母女的“心有灵犀”。秦文君将自己的少女时代以文字作为介质传达出来时,经过了成年女性情感与经验的观照,所以有意无意中又表达了对母亲的同情、对自己少年任性的反思。她锐利地写道:“从此以后,灰心和绝望就缠住她不放,仿佛她身上最辉煌的锐气给切割掉。是让她那冷酷无情的女妖,让那个从她生命中分化出去的女妖切割掉的。”

“风雷激荡”期的少女逃离母亲庇护的羽翅,开始努力地进行自我的身份确认。与母亲的分立,成为少女成长过程中一个让母女双方都备感痛苦的时期。她们都切实地感到了这种背叛的力量,“成长是分娩自我,全部精力别无选择地集中在那个即将诞生的新我身上”[10]。但是,在少女决然的反抗姿态中,我们也窥探到了她们内在的虚弱与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