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形成：自我作为他者

人与动物相比，人未发育成熟就出生了。新生婴儿孱弱无力，根本没有完整的心理反应系统，因此需要在母体外度过一个漫长的童年，将混乱无形的心理能量构造成完整的心理结构。拉康认为，婴儿是通过对镜像的认同形成最初的完整自我的。六到十八个月的婴儿能够在镜像中认出自己，儿童通过对他者——镜像，一般来说是与婴儿关系最密切的母亲或教养者的认同构设自己的形象。这个通过镜像认同获得的形象就是儿童最初的自我，“人所获得的镜像，发挥着将婴儿内部的无秩序状态整合起来的作用，它能将原初的异质因素转化为同质的因素，以在最初的不和谐中构造出心理结构来”[1]13。因此，镜像的作用主要是整合作用，是将自我整合成一个格式塔。而且，它具有稳定性和平衡性，自我是拒绝变化的。

自我的功能就是排除那些不符合自我结构的心理能量和因素，而维持自我的稳定和完整状态，这种完整也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封闭。凡是危及自我完整性的力量都被排除在自我的范围之外。自我是处于意识层面的，而那些被排斥在外的本能的力量就隐没在无意识之中。在个体的心理结构中就出现了自我与主体欲望的对立，意识与无意识的对立。而自我作为对立的一极，就成为释放新的心理能量、对心理结构进行改造和完善的一个阻碍。被排斥的无意识欲望在表现自身的时候，必然会以对自我的破坏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只是创伤经验的一个方面。

拉康将自我与主体区分开来。通过对镜像的认同构造的自我并不能够将个体的心理能量整合起来，自我的格式塔只不过是一个想象性的实体而已。所以，自我的虚幻性必然会被主体所打破，自我是主体内的一个异己。主体的本能力量从无意识中凸现出来的时刻，也就是自我被摧毁和重构的创伤性时刻，创伤就成了个体心理结构发展中的关键力量。创伤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驱力的表现方式。弗洛伊德在后期的理论中一再强调，死亡驱力较之生的本能是生命中更为根本的力量。所以，创伤并不是由外界造成的，而是心理内部的矛盾冲突的表现。(https://www.daowen.com)

但是，想象界自我的形成，却是创伤经验出现的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创伤经验作为死亡驱力表现形式之一，是一种否定性力量。也就是说，创伤经验并不是以具象化的、实体化的方式呈现死亡驱力，而是以它对完整自我的破坏与毁灭来呈现死亡本能与自我的矛盾和对立。

在德国幻想故事《蓝熊船长的十三条半命》中，小蓝熊横空出世，没有父母，也没有出生地。对于小蓝熊来说，这个世界是混沌一片，根本不具有连贯的意义。现实中一些破坏性的力量对他没有丝毫损伤，因为只有自我具有感受创伤的能力，而小蓝熊的自我还是一片空白。海上有一对饶舌之波，它们是专门用恐惧和沮丧的话来消磨那些在海上陷入困境的人的意志，让他们因绝望而死亡。但是，对于小蓝熊来说，饶舌之波这对死亡的幽灵却成了他的语言启蒙老师。小蓝熊不会说话，饶舌之波的那些悲观绝望的言辞在还不懂得悲伤绝望是什么的小蓝熊这里变成了生动美丽的话语，喋喋不休的聒噪成了有趣的语言启蒙课，在饶舌之波的无聊话语中，小蓝熊感觉到了学习语言的欢娱。饶舌之波的转变来自倾听对象心理成熟度的不同。小蓝熊的心理尚未成熟，一切经历只能成为他心理形成的基础，而不会出现创伤。

而创伤经验只能出现在对世界具有固定的认识模式之后。当小蓝熊离开侏儒海盗，遇到船怪时，他的第一种创伤经验出现了，那就是恐惧。小蓝熊最初的日子是在侏儒海盗船上度过的，那里的夜晚是灯火通明的，而离开侏儒海盗遇到海怪时，海怪带给他的是漆黑的夜晚和潮湿的洞穴，黑暗让他感觉到了未知的危险和恐惧，他伤心地痛哭起来。创伤性经验便是那些与儿童所获得的最初经验不同的经验。对黑暗的恐惧，与母亲分离的焦虑，皆是如此。创伤来自对儿童既定经验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