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给孩子的心灵插上翅膀
任何一部文学作品的畅销,其决定性的力量都源自该文学作品的内部,即其审美品质。对于畅销书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之外部成因的分析经常是相对容易的,比如我们的生存环境以及在特定环境中的社会心理,比如商业营销策略及手段,非常显而易见甚或非常容易复制;而对其内部因素的分析才是挑战所在。只有进入作品的本体,才能抵达一部畅销书的堂奥,捕捉其得以畅销的本质,特别是对于那些长期保持着强劲市场“后催力”的超级畅销书而言。文艺类畅销书绝非“文化价值与内涵上的低俗”,也并不等同于通俗,而是具有独特审美个性的艺术精品,这早已是畅销书研究的共识。
长篇童话《笑猫日记》采用第一人称、日记体的叙事方式,主人公兼叙述者笑猫是一只会笑的成年公猫。这只笑猫在《淘气包马小跳系列》中是杜真子心爱的宠物猫,他会用各种各样的笑来表达自己的情绪。《笑猫日记》的故事就从他的被迫离家出走、成为一只自由自在行走江湖的流浪猫开始。一只具有神秘色彩的猫,开始了他的冒险生涯。这部童话目前有17本,一直令小读者迷恋,首先是因为其曲折多变的情节和独特丰满的人物形象。
《笑猫日记》作为一个系列的整体情节构架貌似是章回式的,即系列中的每一本都类似一个大章节,讲述一个自成一体的故事。但这种章回式构架只是一个外壳,其内部,无论是整个系列还是系列中的每一本,都是进展式情节。所谓进展式情节,也称史诗式情节,即“经历由冲突、高潮到收尾正常发展过程的情节,能够让人物慢慢发展,人物刻画的技巧也多种多样”。《笑猫日记》整个系列的故事大体是按时间线索推进的,故事及人物性格的发展具有因果逻辑连续性;而每一本的故事更是充分展示了作者延宕的悬念设置和娴熟的叙事技巧。不断地节外生枝,不断地峰回路转,跌宕起伏、环环紧扣,吸引着读者欲罢不能。比如《保姆狗的阴谋》一册,被疯狂的嫉妒心攫取的老腊肠狗一心要置牧羊犬仔仔于死地,他老谋深算,一技落空再施一技,技技紧逼,最终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害了卿卿性命”。遭恶毒算计的牧羊犬是阳光纯洁、真诚深情的典型,对老腊肠狗的爱始终一如既往、不离不弃。情节上的“暗算”与“破拆”,人性上的正邪对垒,给读者一气呵成的感觉。当故事情节由冲突的不断发展、升级直至高潮,人性的、情感的高潮也如期而至。在对故事全身心的沉浸中,小读者不仅自然而然接纳了作者寄寓于故事中的价值观及人生教育内涵——诸如人性的劣根性,健康美好人格的养成,善与恶、美与丑、颂扬与鞭挞等等,而且还会在扼腕叹息等强烈的阅读情绪中回味、反思。再如,读过《虎皮猫,你在哪里》的小读者必然翘首以待接下来的一本《蓝色的兔耳朵草》。在《虎皮猫,你在哪里》一册中,笑猫几经希望而失望的打击,终于找到了心中的虎皮猫,却没想到虎皮猫的耳朵已经聋了,让笑猫的满腔爱情无法倾诉。笑猫迫不及待要寻求救治良药的心情与行动,小读者完全能感同身受。这种“感同身受”成为必然阅读《蓝色的兔耳朵草》的坚实的心理依据。而在《蓝色的兔耳朵草》中,作者设置了更为紧张惊险的故事,情节的行进节奏更为紧凑,故事各个环节的起承转合更加洗练。在笑猫追求爱情这条情节线索中,以《塔顶上的猫》一册笑猫对虎皮猫心生爱慕为开端,直至《蓝色的兔耳朵草》一册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达到了高潮。在这样漫长的、历尽艰辛的寻找中,在这样不断地遭遇障碍与打击又不断地超越与从头再来中,关于爱情——诸如爱情的基础、坚守、寻找、幸福以及经爱情洗礼的心灵美景,爱情之于人生的意义等等,都得到了具体而微的描摹。
《笑猫日记》的情节继承了以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为代表的世界经典童话的故事传统,即故事的行进表现为童话主人公遭遇磨难,经历曲折的抗争或斗争过程,最终战胜磨难,获得圆满或幸福的结局。在《儿童文学中的人物修辞》一书中,这种情节被很形象和贴切地称为“上升式”的情节,体现着“儿童文学本质上的希望与乐观精神”。童话人物在战胜磨难的曲折经历中饱经挑战、考验与磨炼,个性和内心都获得成长,并在最终的完满结局中体验到成功的快乐和安宁。赋予儿童读者“希望与乐观精神”,正是《笑猫日记》的深层意蕴所在,也是《笑猫日记》得以在心理认同层面上“俘获”小读者的原因所在。
笑猫曾是杜真子的宠物猫,与“马小跳们”有着密切的、剪不断的关系,因此笑猫自然就是以“马小跳们”为代表的当今小学生生活的观察者和参与者;笑猫从杜真子家出走成为一只流浪猫,投身于自己阿猫阿狗们的江湖,又为小读者铺展了全新的外面世界。杨红樱将《淘气包马小跳系列》中一个形同别致的小道具式的动物形象发展为一部酣畅淋漓的长篇童话,从最初的艺术构思上就是一箭双雕的。笑猫的“出走”其实就是“马小跳们”的“出走”,从而也就是儿童读者的“出走”——超越当下单调、呆板、枯燥的应试教育生活的束缚,去领略、体验那真正阔大的世界、真正丰富多彩的人生和人性。单从《笑猫日记》的主要人物形象设置来看,千年乌龟和西瓜小丑是“马小跳们”的福音,他们都具有魔力、充满游戏精神,他们是上帝也可以说是作者派来的使者,来与“马小跳们”分享或者帮助他们实现、找回本属于他们的快乐童年。笑猫是一个原动力型角色,永远是他发动或者引出一场寻找或者冒险。虎皮猫是理想女性、母性的代表,是人性之美好和高贵的代名词。老老鼠堪称我国现当代儿童文学中非常独特、难得的圆形人物形象,他演绎了人性的复杂,更阐释了人性中尚存的一念之善怎样发展为改变命运的力量。世界与人生无比丰富和精彩,变故、磨难乃至灾难随时会发生,奇迹也随时会降临或被创造。《笑猫日记》成功地将如此的成长前景和人生未来预许给儿童读者,让好奇而迷茫的小读者确信,这样的人生绝不止于“必须经历”,而是“值得期待”。“预许”与“确信”的达成,无疑只能建立在对作品情节与人物的高度沉浸与认同之上。(https://www.daowen.com)
2013年3月,中央电视台开展了“你的梦想是什么”全国各地男女老幼大提问。某个女记者截住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女生问:“孩子,你的梦想是什么?”小女生停下脚步,依旧拉着妈妈的手,口齿清晰地回答:“我想飞,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没有翅膀。”女记者继续问:“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呢?”小女生反问:“难道长到你这么大就能有翅膀了吗?”这个小女孩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十分平静,与女记者积极欢快的语调形成明显反差。我替女记者和我们这些大人们感到尴尬、挫败和辛酸。给孩子的心灵插上翅膀,把对梦想的笃定与追求还给孩子,这是文学的使命、教育的使命、社会与民族的使命。《笑猫日记》承担了这一使命,表达了对儿童的普世价值关怀,也成就了其自身的审美魅力。《笑猫日记》的超级畅销,是抒发了儿童读者内心意愿的选择,也是时代和社会的必然选择。
(本文原载于《中国图书商报》,2013年6月7日第8版)
【注释】
[1]李虹(1964— ),女,北京人,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现在中国出版集团中译出版社李虹工作室从事少儿图书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