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类“诗意地栖居”的吟唱
在不少篇章里,黑鹤以怀旧、浪漫的笔触描绘草地、丛林人们自在自为的行为方式,展现出少数民族地区聚居者符合生态规律的审美生存状态。文本中这种生命本真形态的存在,是人之生态本性自由彰显的结果,最终传达出作家对人类“诗意地栖居”的赞美和向往。
“诗意地栖居”是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诗的阐释》中提出的重要命题。荷尔德林写有诗句:“人,功业卓著,但他却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海德格尔解释这句诗时指出:人居住在其“功业卓著”的世界大厦中本来是无可非议的,因为“人生产并追求的东西是通过他的努力而应得的,‘但’(荷尔德林以鲜明对照的方式说),这一切都未触及人旅居大地的本质,这一切都还不是人生存的基础。人生存的基础在根本上看是‘诗意的’”[2]。所谓“诗意地栖居”是针对工具理性过度发展的“技术地栖居”而言。海德格尔认为,在技术性栖居中,唯一存在的是由技术所刺激的人的野心或意志。但人的有限性注定了他不可能征服自然、主宰万物,人的肉体性存在注定他归属自然大地,因而,人在本质上不应是自然万物的征服者而是看护者,人在本质上不是生存于世界而是栖居于大地。在当今物欲横流的都市社会,难以见到诗意栖居的景象,而生活在边陲山野的少数民族,尽管经济一直处于弱势地位,但在生态问题上却给人们带来很多的惊喜。一些少数民族,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中都形成一套特有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和处理方法,形成特有的生存状态,保持着一种生态的平衡性。可贵的是,黑鹤的动物小说对此做了深入细腻的反映。
《古谣》里黄昏的草地是那样宁静安详:老额吉默默地把砖茶砸碎,牧人巴图的妻子乌云在制作奶干,“我”靠在勒勒车上,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浑身松软。盘曲流过草地的河水和地平线上巨大丰硕的云朵都被融化为金色。炊烟缓缓升起,落日就要消逝,牧羊犬静静地卧在营地边,连一直玩耍的孩子都被这种静穆的气氛打动,突然安静下来,像他的父辈一样向远方眺望……小说呈现了一幅蒙古族人民与自然相融合的和谐画面,从局外人的视角看,人与悠远的天空、辽阔的草地,化而为一,表现的是草原人与自然的本原性和谐,即人与自然本来就亲和的原初关系的展示。在这样一种原生态自然环境中,人的天性自然而然流露出来,毫无矫饰造作。于是,我们看到少数民族人民欣赏自然神圣之美的情怀,而且,这种情怀化为集体无意识,渗透进他们日常生活中。在小说中,作家不仅仅把对人生的思索融入静态的画面,还动情地描写巴图拉响悠长的马头琴音,老额吉唱出古老的劝奶歌,直至感化拒绝为羔羊哺乳的母羊落泪,重新唤醒迷失掉的母性。老额吉一家在冰冷的草地上坐了一夜,等到母羊和小羊紧紧偎依在一起,他们不顾疲倦,又开始清晨挤奶的工作——这是草地一天生活的开始。正是这样一些世代口耳相传的草原人民与动物特有的沟通方式,不依赖科学技术自成规律的本真生活,使蒙古游牧民族和他们身边的动物,千百年来在肥美的草原上生生不息,繁衍着旺盛的生命力。(https://www.daowen.com)
《饲狼》带有些传奇色彩,但生态精神彰显得形象、具体,告诉孩子们还有这样一种人生现象存在——人类能够和凶狠的狼和谐栖居于野地。其其格是一位住在草原上远离人群的小木屋中的老妇人,有位得到她帮助的司机错把两只小狼当成狼狗送给老人,老人疼爱这两只小生灵,精心饲养它们,取名为牙和石,当老人发现牙和石是两只小狼时,他们已经结下了浓厚的感情。长大后的牙和石独自在草原上捕食,但始终守护在老人身边,慰藉其其格孤独的心灵。在自然家园里,其其格和两只狼之间的关系用爱连接起来,如同草原上其他生命的存在一样,老人与狼“共舞”也是草地神奇的一部分。小说写得恬淡静美,关爱生灵的精神无形地笼罩全书,当文本结束,静悄悄离开人世的其其格、哀号的狼和碧绿的草原又如有形的一组浮雕,凝固在读者的记忆中,深切地揭示“爱”不仅是架构人类社会友爱关系的桥梁,它还是维系人与自然关系的纽带。人类如果愿意与大自然和睦相处,向往整体的可持续发展,就不能不怀有“爱”,“爱”会使人类与自然产生共鸣,形成一种合合无碍的诗意关系。
《驯鹿之国》是首挽歌,却把人与自然的诗意关系发展到极致。随着大兴安岭敖鲁古雅的鄂温克猎民迁出原始森林,芭拉杰依成为驯鹿鄂温克中最后的领鹿人,她是即将逝去的鄂温克文明的最后拥有者。小说描写芭拉杰依老人已是原始森林的一部分,她的皮肤和呼吸都感知到森林轻轻的脉动,可以听得见风声、鸟兽的语言,听得到太阳落入地平线的声音。有时她独自在森林待很久,大人会告诉孩子,老人是去与山神说话,是到森林里看看自己的心。可以说,小说对自然做了一种有机的和神性的理解,把自然看作一个具有内在生命特征的系统。当人站在这样的维度上,就会同芭拉杰依老人一样,与自然形成亲密无间的相互对话的关系。如果对大自然进行部分“复魅”,将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敬拜心理,黑鹤的创作对此有所表现。芭拉杰依带领孙女阿雅向密林深处寻找走失的驯鹿“牛仔裤”,实际上是引领阿雅重温鄂温克人世代行走的迁徙之路,寻找途中,老人告诉阿雅:“……野兽和所有的飞鸟,它们与我们一样,也和驯鹿一样,都是森林的孩子,在森林里生活。我们要像让火燃着不能熄灭一样不能让森林坏了。森林坏了,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把森林奉为灵魂的栖息地,敬拜森林,其实就是将自然看作了一个精神性的对象,超越了现代性思维中人把自然仅仅当作可利用物质对象的观念,这对最大限度地维系森林健康是极有帮助的,因而作家表现这种敬拜心理是有积极意义的。
“诗意地栖居”最终是追寻人与自然、社会以及人自身的符合生态规律的美的存在。黑鹤的小说虽然主要以回望姿态描绘人与自然的和谐美,而以此为出发点,想必会激起大人、孩子们对多方面“诗意地栖居”的渴望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