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精神的传递与解构
中国民间武侠文化的传统,是在几千年统治阶层的强权与下层民众的弱小形成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中产生的。民众对“侠义精神”的要求,实际上代表了个体的人的软弱。人们幻想着构建一种新型的人与社会的关系,以寻求安慰和保护。
唐代李德裕《豪侠论》中曾强调:“夫侠者,盖非常人也;虽然以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侠非义不成,难兼之矣。”在历代的侠客故事中,“利他”成为侠客的行动原则。他们必须无条件地替天行道,忘我地扶危济困。在帮派内,纪律严明,遵从严密的等级制度。对侠客道德的规范其实是一种理想的非常人所及的超道德。但这其中,不乏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肯定的伦理思想。葛冰的少年武侠小说对此做出了符合现代少年儿童审美要求的诠释,将这些优秀的文化遗产进行了传递。
《冰碗小店》的老板是个驼子,能做各色美味的冰碗,对客人有求必应。皇帝欲赐匾额,派太监来查看阁楼的秘密。几经周折,发现老板竟将客人丢失的东西,包括一头黑驴都完好无损地存于阁楼之中。太监叹道:“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小店里,竟有如此洁身自好、不占丝毫小便宜的人。”驼子的行为,便是路不拾遗的古风的留存。
《银线过河》中,大官白正因为一直流鼻涕,百药无效,被百姓称为“银线过河”。为试探白正的身份,白衣尼抱来一个三岁小孩,让白正吃小孩的心治鼻涕,白正死也不从。白衣尼认定他是真的大官,为其押解救灾银。白正的耿直、无私、善良让人叹服。
对待邪恶的力量,葛冰笔下的人物从不屈从,却也并不简单地以武取胜。在与恶势力的较量中,他们充满了智慧和勇气。
胖肥做的驴汤锅远近闻名。骷髅蝎子牵来一头驴,让胖肥取出驴白做汤,毒死京西十大高手。胖肥虽然很害怕,但他使出杀驴绝技,偷偷把驴白拿掉。他全神贯注,奋力杀驴,差点将骷髅蝎子杀死。《驴白》的故事峰回路转,胖肥的勇敢化解了一场流血事件。
《试剑》的故事更为惊心动魄。老捕快面对三个手执天下无敌的三柄利剑的强敌,毫无惧色,利用神剑已快得过物无感觉的特点,中了三剑仍称剑为假剑,让敌人心神俱裂而死。此时,他的身体已被分为了三段,掉到地上的头还在说:“好快的剑。”老捕快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了最后的杰作,其智慧与胆识对少年读者来说,是一种力与美的熏陶。
在以牺牲人的道德价值与审美价值为发展代价的后工业时代,令人难以释怀的悠久规范和价值观正被颠覆与解构,高科技无法解决人对精神状态与精神本身的关注与兴趣。葛冰少年武侠小说中对善良、质朴、勇敢、见义勇为、疾恶如仇等优秀品质的认同,为丰富少年读者的生命内涵找到了一条新的实现通道。其成长寓意的艺术表达保存了后工业时代渐渐远离人群的精神气质。
民众期望的“侠义精神”,又是一种充满幻想色彩的斗争精神。无所不能的侠义之士大都蔑视社会法律与秩序,使气任勇,笑傲江湖,但他们又无一例外地被传统的道德观念和胜者为王的残酷竞争法则所钳制。对至高无上的武学境界和道德价值的追求成了他们人生的终极目标,没有一个侠客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挂无碍、自由自在,他们往往为了成就天下第一的英名而舍弃常人的追求,无论正邪,只要踏上追求侠义的征途,便是将自己定位于“超人”。
我们的民族有将希望寄托于孩童的传统,孩子们过早地被置于一个由几千年文化发展所形成的复杂社会中,过早的承当了本不该他们承担的责任,社会及家庭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培养成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真正”的人。孩子们为未来所做出的努力永远和成人无休止的要求存在一定的距离。他们甚至被要求实现父辈未能实现的理想,他们的童心因理性社会的成人文化规范而过早地萎缩了。因而,他们注定必须练就一身“绝世武功”,追随后工业社会的历史车轮,疲惫地走向明天。
葛冰少年武侠小说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在作品中加入了对古老历史的现代思考和人性的剖析。冷静幽默的表达中,渗透着明确的文化批判意味。对成人武侠小说中的价值观念做出了现代意味的否定。
在这个技术可以创造一切的时代,葛冰用作品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和立场:尊重孩子的个性!因为技术是可以移植的,个性却是独特创造的结晶。失去个性的生命将是苍白而残缺的。这种寓意是在对事件本身的否定和超越中形成的,因而具有一种超功利的精神气质。(https://www.daowen.com)
《绝世武功》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为了对付仇家,“大脚帮”上下一心,想练就御敌的“绝世武功”,但终不得要领。一日,仇家寻上门来,“大脚帮”拼尽全力,与敌人殊死搏斗。但终因力量悬殊,大败于崖顶。危急关头,樊翠花裹脚布里散发的臭味却制服了敌人。原来,脚臭味就是“来无声,去无息,无影无形而毙敌”的“绝世武功”。
在葛冰笔下,“绝世武功”尚且是一出笑话,“十全十美”就是痴人说梦。《时尚》一篇里,身怀“绝世武功”的少年因外貌丑陋,又不善饮,而不能成就大侠的盛名。他专程到京城名侠汇集之地“剑云斋”一睹大侠风采,却被小二捉弄,慌乱中,他用“玉掌金折”将两大笸箩臭豆腐拍成臭豆腐气体,又用“一吐乾坤”法将气体吹出酒楼,臭了半个京城。技惊四座却浑然不觉。待他半年后经“大拆师”整形易容,学会喝酒,自以为潇洒完美地步入“剑云斋”时却发现,那里不卖酒而改卖臭豆腐。且入店的客人都模仿他半年前残疾的模样。他残缺的过去成为人们争相效仿的时尚。
樊翠花梦寐以求的是可以克敌的“绝世武功”,因练功而失去武功。终日以布缠脚以解脚痛。殊不知,“无武功”便是“绝世武功”。因其不畏强敌,虽不能打斗仍骂不绝口,才使敌人剪开她的裹脚布以示强大。如果她胆小怯懦投降敌人,其脚臭便不能散发杀敌。樊翠花是以自己坚强的优秀个性取胜。
少年完成整容,学会喝酒,已臻完美时,完美却成了他的缺陷。追求完美的路径,原来是一场幻灭,失去自我,失去个性的幻灭。
孜孜以求的最高境界或是令人尴尬,或是脆弱得不堪一击。虽然丑陋但却独特的个性反而成为人人效仿的时尚,这寓示着追求完美的幻灭,这种幻灭在故事的推进中得以实现。在《田家》中,独孤虹经过十三年苦练,终于练就天下绝门武功“苍狼封喉剑”。他准备参加昆仑比武大会成为天下第一剑。途中在一户田家留宿,他发现,田家烤肉的丝网是刀枪不入的乌金衣,剥兔皮的短刀是名剑“鱼肠剑”,农妇竟然抱着孩子睡在一根细绳上。当他傲然阐发当了天下第一剑后的打算时,大家的笑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追求是否有意义。
作品主人公为了追求最高境界而苦苦奋斗,最终的结局却令人始料未及。葛冰解构了武侠精神中“有志者事竟成”“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经典故事模式。
对于传统武侠小说中森严的等级观念,葛冰同样报以怀疑的态度。在《华三子》中,胖和尚与徒弟下围棋,竟因为输给小童而成为小童的徒弟。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抛之脑后,小童说:“唯有能者为师,才是正道理。”虽然最后的结局是华三子胜了小童,恢复了原来的师徒关系,但读罢掩卷,不禁会对故事所表达的寓意有所感触。
至于武侠小说中必不可少的武功秘籍,在葛冰营造的武侠世界中,被置于一个尴尬的地位。《秘方》中的大脚婆娘将铸剑的秘方和做饼的秘方弄混了,做出的饼像剑一样硬,铸出的剑却像饼一样香。令人哭笑不得的结局粉碎了成人武侠小说中凭借秘籍独霸武林的神话,成人为争夺秘籍而掀起的血雨腥风在此成为闹剧。
葛冰的作品中,功利的成年人经常受到无功利的孩子的捉弄。大盗妙手空空竟被一个光屁股小孩捉住,原因是他自视甚高。(《妙手空空》)在那条“谈食不谈武”的《天街》,鹏万里受到两个光屁股小孩的捉弄,两个天街最顽劣的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武功,而他们的武功竟是做刀削面的基本功。天外有天,自以为达到武学最高境界的鹏万里狼狈地败下阵来,他败给了急于表露的虚荣心。
对成人侠义精神有如此多的反叛与解构,源于葛冰常常不自觉地将成人的理性世界与儿童的游戏世界放在同一层面。儿童不受拘束的自然天性和游戏精神,必然与等级森严充满实用功利色彩的成人世界形成较大反差,这种打破常规的逻辑关系,使他的少年武侠小说扩展出一个在幻想中尽情放松、缓解精神压力的阅读空间,给处于成长阶段的少年儿童提供了一个自由轻松的超时空环境。孩子们被现实中无法企及的体能与智慧的无限延伸所吸引,不自觉地将自己成长的精神企盼与主人公的超能力结合在一起,在阅读中驰骋想象,甚至将自己假想为主人公的角色,于阅读中汲取成长的经验与审美的乐趣。
葛冰通过武侠故事的讲述,给孩子们绘制了一幅幅关于社会、人生的形象画卷,他将孩子们生活中的疑问做出了符合作家价值目标的诠释,成为一种适合少年儿童的成长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