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分立:对母亲镜像的逃离
母亲是女儿的生命之源,也是女儿的生命镜像,但是“当母亲失去自己的威信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她是这样一种人:等待、服从、哭泣和发脾气。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色,在日常生活中得不到任何尊重……她的命运仿佛是迅速周而复始的典型:生命在她那里只能不断地重复,不会走向任何地方。她被牢牢地固定在主妇角色上,停止了生存的扩展,完成了阻碍和消极的象征。她的女儿不希望做那种人,而是崇拜摆脱女性奴役的女人” [11]。
在陈丹燕的“青春三部曲”中,面对颓败的母亲,“母亲的女儿们”惊愕又恐慌,对母亲表现出难以掩抑的鄙夷与厌弃。 “她猜测宁歌会喜欢的一支歌:《我们是一群迷路的孩子》。每当这时,她心里都反反复复设想着将来她一定对自己的女儿温柔体贴,一定在桌上放一盏明亮的黄灯,陪女儿一块吃鸭舌和鸭翅。也许,女儿对母亲的向往是最强烈最具有完美意味,对母亲的怨恨和内心的反叛也是最严酷无情的,犹如对一种生活方式和成长过程的否定和遗弃。”(《青春的谜底》)庄庆回避着母亲和母亲操持的家,但是心里又想象着理想中的母亲,并暗自憧憬自己将来做母亲的样子。“母亲的女儿”对母亲的情感就是这样复杂,女儿既来自母体,又是另一个生命;女儿对母亲既爱恋又怨恨,还带着一种新鲜生命的傲慢。但是,“母亲的女儿”的身份对于宁歌来说,似乎一开始就是错误和残缺不全的。私生女的身份让她生活在自卑与痛苦、恐惧与焦躁之中,她甚至坚持自己在婴幼儿时期就听见了人们对她的私生女身份指指戳戳、嘲笑挖苦,“为什么生下我,我不知道。但愿是因为一次浪漫而不幸的爱情。我从不敢问妈妈,也许惧怕遥远童年看到的粘满污泥的破鞋真的象征着我出生的秘密。为什么要用破鞋来象征。”(《女中学生之死》)对母亲的爱怨,对自己生命的怀疑乃至否定最终让宁歌选择了死亡,宁歌的母亲也最终失去了这个本来似乎就不应该属于她的女儿。(https://www.daowen.com)
秦文君在《十六岁少女》中说道,“人们都说女儿会效仿母亲,又说从母亲的品行中能看到女儿的将来。所以母亲的微妙变化都会引起我一番惊恐”,“我越是在心里遗弃她,就越发想维护她,弥补对她的遗弃。我想,这大概是血缘带来的一脉相承的亲近感,它真叫要命”。其实,女儿不是惧怕自己的母亲,而是惧怕这种“镜像”,惧怕今天的母亲就是未来的自己。母亲和女儿生命贯通,她们在生理、精神和情感上有着多重的纽带关系,她们承载着生命的延续。女儿被期待与她的母亲有同一性,被假定某一天她也会像她的母亲那样成为妻子、母亲,但是向往新鲜生活图景的女儿拒斥乃至逃离这种角色的界定。她们憎恨再过母亲那样的生活,特别是她不能和在男性控制下的母亲一样总是做无力的妥协。[12]女儿们一方面承续了母亲的生命,另一方面却又无情地反抗她们的生命之源。
在一些成人小说里,母女的分立被写得残酷又彻底。但在儿童小说中,女性作家对母女关系的认知、表达,多了体恤与温情。女性的悲悯情怀与母性的温暖美好为阅读故事的孩子、为故事中的人物,也为作家自己留下了希望。当儿童读者以小说为镜时,也多了几个观察的视角与棱面。譬如,在小说《少女罗薇》中,秦文君以她感性加知性的笔塑造了另一个成年女性形象——“我”。作为罗薇母亲角色的延伸与充实,“我”的出现使得这对母女的对立有了缓冲和亲近的可能。秦文君在她的一首散文诗里写道:“在温柔的橘黄色灯光下忙碌的妈妈,不必我再说任何柔情蜜意的话,凭借心灵感应,你会知道,有你做母亲,是我一生的幸运。我的爱将留给你,这也是一种永久恒长的缘分。”[13]那些度过“风雷激荡”期的女儿,或许能够在与母亲短暂分立后再度与母亲结盟,或许能够在自己成为母亲后与女儿结盟。但无论如何,这种精神情感意义上的结盟并不具有归属性,她们仍然是相连又独立的生命个体,给予彼此温暖和力量却不捆绑与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