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土壤·温情花朵

残酷土壤·温情花朵

正如李东华在《直面儿童世界的苦难——以曹文轩长篇小说〈青铜葵花〉为例》一文中说苦难是“生命的命定内容”,《少年的荣耀》正是一次直面苦难、叙写苦难的尝试。作者首先追求的是细节的真实。写大木吉镇昔日的繁华,从骡马拉的什么种类的车到店铺的名称,从过年的对联到演出的节目,甚至每一样吃食、每一出戏,都像亲临现场般细细道来。抚今追昔,一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凄惶跃然纸上。写日本兵滥杀无辜,没有铺开写如何血洗村庄,而是写他们在日常的运盐车、巡逻车上随意射杀路人、农民。这一细节就像冰山一角,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冷血、暴虐和不可一世。李东华在《让打动我的,去打动当下的孩子》中谈到创作《少年的荣耀》时说,她力求自己能“像个亲历者一样回到历史现场,还原那些真切的人生经验,让细节自己开口说话”。没有不加节制的满纸控诉、没有先验的价值审判、没有说教成分,只有细节在诉说着那个年代的苦难。李东华做到了。

刘绪源评论《少年的荣耀》写的不是“孩子的战争”,而是“战争中的孩子”。李东华正是用儿童的视角来看战争。而儿童视角,在本书中突出体现在对孩子心理的描写。战争给沙良造成的阴影绝非一朝一夕。他心态的变化首先是对周遭景物的知觉:逃难中,一个母亲呼叫孩子的声音“像竹刺一样扎着沙良的耳朵”;看到敌人绑了阿河,他感觉“空气中有刀刃碰到皮肤时的味道”,“鼻子像猛然碰到了墙上一样又酸又痛”。如影随形的心理阴影还渗透到了梦境中,夜夜梦魇。书中写了沙良的三次噩梦:梦到沙吉被潘子厚枪杀,梦见自己被追杀,梦见日本兵洗劫汪子洼村,全村逃难、伙伴们砸汽车玻璃、阿河被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即使白天玩得尽兴,噩梦还是会跳出来提醒沙良:苦难是躲不过的,迟早得面对。失去伙伴、失去亲人、失去生命,才十二岁的沙良活在这么大的惊惧中,该是多么痛苦。通过对沙良的心理描写,我们还能窥看到其他孩子的心理。沙良理解弟弟:“可以想见这些日子看上去平心静气的沙吉,对什么事都还是懵懵懂懂的沙吉,内心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吧,就算是盛夏的阳光晒黑了他们的皮肤,他们的心依旧囚禁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像苔藓一样生长。”他也能想象得到,阿山在得知阿河替自己而死之后,“阿山的脸,瞬间就会被愤怒(一定也有愧疚)撕碎,他的心情将化为齑粉,飘散于他此后人生的日日夜夜”。可见战争不仅带给沙良无尽的内心折磨,同时也是所有孩子无尽的梦魇。以直击内心的方式书写苦难对纯洁心灵的压抑与折磨,作者的功力可见一斑。

李东华在本书代序《父亲的河流》中说:“父亲在讲述中很少去讨伐那些曾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的人,他擅长描绘那些温暖的细节……父亲为人处世的态度,也无意中影响了我看取世界的方式——虽然这部书里所有的故事都摆脱不了战争的梦魇,但那却是在残酷的战争土壤中开出的温情的花朵。”“隔着如此漫长的岁月,还想穿越历史的尘埃,用文字轻轻抚慰那些幼小的心灵被战争划开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虽然几近痴人说梦,然而我仍然感到这是自己特别愿意去做的事情。”可见,书写苦难并不是作者的目的。呈现残酷的土壤固然必要,但那土壤上开出的温情花朵、那些柔软的人,才是目的所在。透过历史,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寒彻骨的苦难,更多是怀抱信仰的热忱和化解苦难的乐观,足以抚慰内心。

以沙良的视角写代京家的“穷”,语气是羡慕的:十个兄妹在一张土炕上打闹,还都不用上学。写代京在燃烧的火堆里扒祭品给弟妹们吃,语气也是敬佩的,像夸一位武林高手。这是孩子看取贫穷的角度,透露出满满的善意。逃亡过后惊魂甫定,孩子们在安全的环境中尽情游戏:老龙湾戏水、牧马、摘杏、捉蟹、捆猪、摸鱼,一场场游戏写得活色生香,读者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放松。作者是很会把握节奏的。在棉槐林里紧张等待中,不失时机地宕开一笔,由三水之口讲了个笑话,仿佛一只大手抚摸着小读者的背说: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最让人感动的是沙良对沙吉的兄弟情谊:沙良心疼沙吉无父无母,但对阿在的不信任迫使他像个专制家长一样阻止弟弟找阿在玩;在发现明明自己就在弟弟身边可他偏偏向阿在求助、完全无视自己一头扎进沙慧怀里的时候“醋意大发”、有一种挫败感;以为弟弟被害却看到他好端端在玩时抱住弟弟一顿痛哭。最让人安心的是沙慧、甄元岫、太姥姥、潘老爹这些“大人”们,每逢危急时刻都能及时出现帮孩子们脱险。李东华曾在《思无邪——当代儿童文学扫描》的自序中说道:“你总是愿意创造一个充满爱和包容的天地,给那些如初雪一样纯净而又稚嫩的心灵以抚慰,让他们在某些坚硬或冰冷的现实面前,可以有一个温暖而坚固的后盾。”穿过燃烧着的大地,背后是更加黑暗的梦魇;穿过残酷的梦魇,一定能抵达早已为孩子们精心预备好的“温暖而坚固”的地带。在这里,温情不会冷却,信念不会崩塌。(https://www.daowen.com)

这就是《少年的荣耀》,这就是李东华为我们精心调制的烈酒——写战争、写孩子们的心理阴影时她毫不局缩,写出了烈度;写温情、写孩子们的欢乐游戏时她毫不吝惜,写出了温度。在《儿童文学创作中“儿童化”和“成人经验”的平衡》一文里,李东华曾表示对当下儿童文学创作中“成人经验”的缺失的担忧,主张“要以儿童可以理解、可以接受也乐于接受的方式,把成人的思想观念传达给儿童,对他们有所助益”“对儿童文学来说,重要的不是回避‘成人经验’,而是要为它找到一种‘儿童化’的表达方式”。这部在作者父亲母亲的讲述中、在作者翻阅历史资料的过程中构筑起来的小说,正是地地道道的“成人经验”。作者在当下写抗日战争,不仅找到了“儿童化”的表达方式,避免了脸谱化、干巴巴的说教,还将父辈看取世界的方式、抗战先烈面临困境时的选择这些有益的“成人经验”化进了小说中,灌注了爱与同情。诚如冰心所言,“爱在左,同情在右”,能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伤痛;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这是《少年的荣耀》之“善”所在。

【注释】

[1]张舒晴(1992—  ),女,山西忻州人,2014级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方向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