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儿童影像世界的诗心慧眼——序郑欢欢著《儿童电影：儿童世界的影像表达》
儿童精神生命的成长（或曰“精神成人”）需要多方面的精神给养。在现代社会，儿童影视已成为最具影响力、感染力的儿童精神产品之一。正如儿童文学是“大人写给小孩看的文学”一样，儿童影视也同样有着与生俱来的悖论——儿童影视是“大人拍给小孩看的影视”，因而银屏中儿童形象的塑造、辨认与成人制作、成人理念的介入密切纠缠在一起。儿童影视既是陪伴儿童成长的精神食粮，也是体现一个时代成人意志、成人目的的文化想象与价值隐喻。基于儿童影视的这一特性，儿童电影研究亟须复合型的人才：他们既有儿童文学、儿童文化的理论素养，又有电影学、艺术理论的深厚根底。因为如果仅有电影艺术的理论准备而不知儿童文学为何物，那就会因缺失儿童本位、儿童视角、儿童思维、儿童阅读、儿童情结等儿童文学理论知识结构而偏离儿童精神世界；而如果没有电影艺术的素养，则显然难以从事儿童电影研究。因之称职的、符合资质的儿童电影理论批评家，必须是儿童文学与电影学的复合型人才。事实上，当代优秀儿童电影的制作都离不开儿童文学的资源支撑，那些深深影响、感动过孩子们的儿童电影，如《鸡毛信》《小兵张嘎》《城南旧事》《草房子》等，都是在改编优秀文学原典的基础上站立起来的。由于多种原因，我国儿童电影研究人才严重稀缺，儿童电影的理论批评主要依靠儿童电影工作者的自身热情与即兴评论，我国少有专职的儿童电影理论批评家。
2001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2003年改为文学院）在全国高校率先面向海内外招收“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儿童文学方向”博士研究生，由我担任博士生导师。鉴于儿童文学的跨学科、交叉学科性质，以及培养复合型人才的需要，我在新生录取时，特别关注那些来自非文学专业的考生，曾先后录取过教育学、外国语言文学、历史学、艺术学背景出身的考生。2003年10月，我在昆明参加全国儿童文学教学研讨会时，遇到来自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的讲师郑欢欢。郑欢欢向我提出考博的意愿，并说她在浙师大执教儿童文学的同时，也在做儿童电影的积累与探讨，她说如果有幸成为北京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将以儿童电影作为研究对象。儿童电影研究既是拓宽儿童文学研究的重要方向，也是培养专业儿童电影理论批评人才的急需，因而我当即就鼓励郑欢欢：集中精力考博，北京师范大学欢迎你！
功夫不负有心人，郑欢欢经过1年的刻苦准备（当然首先是她良好的学术基础与积累），2004年9月顺利考取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文学方向博士生。北京师范大学位于海淀区北太平庄，周边就是中国电影的核心区域：往南有中国电影集团、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乐团，往北有北京电影学院、北京电影制片厂、原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等；而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又设有电影学专业，每年还举办“北京大学生电影节”。因而郑欢欢在北京师范大学做儿童电影研究，真可谓得天时地利之便，学术资源、资料资源、信息资源兼具。当然，这只是外部因素而已，毕竟国内儿童电影的研究基础薄弱，可供借鉴的资料稀缺，儿童电影研究还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而我对电影学又是外行。郑欢欢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攻博机会，十分刻苦勤奋，在北京师范大学的3年里，真可谓“咬定青山不放松”，一门心思扑在儿童电影，穿行于儿童文学与电影艺术之间。北京师范大学大门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新街口外大街，交通十分便捷，但郑欢欢在来校很长时间里，居然没有去过故宫、长城、颐和园等知名景点。凡出校门，必是直奔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北京电影学院、中国电影资料馆、国家图书馆。由于郑欢欢是在职读博，还不时要回浙师大去完成上课任务，因而她更是争分夺秒，潜心求学。直到毕业那一年，我才听她说到北京好玩的地方去逛了逛。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2007年6月6日，在北师大文学院举行的“2004级儿童文学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会上，由曹文轩、李怡、钱振纲、樊发稼、汤锐、舒伟教授等组成的答辩委员会，一致通过了郑欢欢20余万字的博士学位论文《论中国当代儿童电影的基本精神》的答辩。答辩决议对郑欢欢的论文做了高度评价，认为“这是一篇优秀的博士学位论文”，“是迄今为止对中国当代儿童电影所进行的最具理论深度的阐述与解读。论文具有突破性的意义与很高的学术价值”。郑欢欢博士毕业以后，为了心中的“儿童梦”“电影梦”，又踏上了更为艰辛的学术之路，做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电影学专业的博士后。这使她更能从电影学专业角度审视儿童电影，于是对博士论文做了进一步修润补充，并改题为《儿童电影：儿童世界的影像表达》，交付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这就是读者诸君见到的本书。
我一直认为，衡量学术著作质量高下有四大尺度：一是问题意识，二是创新精神，三是中国话语，四是学术规范。学贵创新，一篇论文（尤其是博士学位论文），如果能有一点或几点具有学术“原创性”的发见，那就足矣。一部专著，如果能有一点或几点启人之处，值得用笔将它摘抄下来，那花钱购买这本书就值了。试想一下，全中国有多少教授、学者、博士在那里著书立说，如果每部著作、每篇论文都有那么一点创新闪光之处，加在一起，那可就不得了，那我们早已成为“创新型”的人文社科研究大国、强国了！遗憾的是，触目所见，总是重复的甚至是低水平重复的东西太多，更有甚者是东拼西抄的学术泡沫、学术垃圾。这样的“论文”“专著”实在连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都不如。
正是有感于这样的学术忧思，因而郑欢欢的博士论文不由不使人眼睛一亮。“创新”与“突破”是其论文的最大特色。诚如答辩委员会在决议书中所充分肯定的那样，郑欢欢的博士论文在以下四个方面具有创新性：第一，以“儿童电影的基本精神”作为切入中国当代儿童电影研究的视角，强调了儿童电影与儿童生命世界之间的深层逻辑关系，从而更加贴近儿童电影的艺术本质；第二，提出“儿童电影是儿童生命世界的影像表达”的基本命题，既强调了儿童电影作为一种特殊艺术的媒介特性，又强调了儿童电影应该具有适合儿童审美的方式表现儿童精神生命世界的儿童本质特征；第三，论文运用了电影学、儿童文学、发展心理学、教育学等跨学科研究方法，从人性建构、青春关怀、幻想张扬三个层面，深入探讨了战争题材儿童片、中学校园片、儿童幻想电影等三类影片，对此三类题材影片的审美嬗变过程，做出了清晰而富于理论思辨的勾勒，并揭示了演变背后的思想的、历史的、艺术的、意识形态的诸方面的制约因素，具有较强的说服力；第四，论文对中国儿童电影的历史资料有一定的新发现。(https://www.daowen.com)
一篇博士论文，能有一点让人眼睛发亮之处，这书就算没有白读了。郑欢欢3年攻博，她的研究路向是正确的，卓然有效的。在我看来，郑欢欢对儿童电影的突出贡献是试图从儿童生命本质与电影本质的维度，重新定义什么是儿童电影：“儿童电影是儿童生命世界的影像表达。”这一定义显然是站在儿童本位的立场，具有充分的现代性、合理性与科学性。无论在中西方，儿童的发现与独立价值的确认，都意味着深刻的现代性含义。从儿童生命世界的角度把握儿童文学、儿童影视，这是一种具有本体与本质意义的价值确认；同时，也只有从这一角度出发，现代性的儿童文学、儿童影视才有可能得到充分自由的发展。儿童电影是儿童生命世界的影像表达，既强调了儿童电影具有“通过电影影像的方式表达儿童生命世界”的媒介特性，又把握住了儿童电影具有“以适合儿童审美的方式表现儿童精神生命世界本质”的儿童本位特征。郑欢欢对儿童电影这一双重属性的建构与阐释，可谓真正抓住了儿童电影之为儿童电影的关键，由此出发探讨当代中国儿童电影的基本精神，探讨战争题材（人性建构）、中学校园题材（青春关怀）、幻想题材（幻想张扬）等三种类型的电影特质，自然纲举目张，逻辑周圆，环环相扣，层层相生，气势恢宏，令人信服。阅读郑欢欢的整篇论文，犹如舟行富春江上，顺风顺水，心旷神怡；车经山阴道上，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读完郑欢欢这篇博士论文，不得不对儿童电影“刮目相看”，重新认识儿童影像世界，既让我们看到儿童电影“青春在眼童心热”的烂漫风景，看到儿童影像世界闪耀出的童心的光芒、诗心的光芒、影艺的光芒，也让我们看到百年中国儿童故事片生动精彩的影像记忆及其未来发展的无限生机。
胡适曾援引一位友人之说：“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1）看他们怎么待小孩子；（2）看他们怎样待女人；（3）看他们怎样利用闲假的时间。”（胡适《慈幼的问题》）一个国家和民族对待儿童及其相关事业的重视程度，体现着这个国家的文明发展程度。进入新世纪，我们有理由期待我国有关儿童的事业，特别是深刻影响儿童精神生命成长的儿童文学、儿童影视、儿童出版、儿童文化等，必将有一个更新更快更好的发展。新一代有志于儿童事业的青年才俊正在成长起来，成熟起来。他们的眼光与胸襟、学识与智慧、责任与担当，流贯着新世纪广博自由容纳新潮流的精神。郑欢欢，这一位从浙江浦江“江南第一家”郑氏大宅门走出来的女博士，从百年名校北京师范大学走出来的青年儿童电影理论家，正是其中突出的一位。
本色其人，斑斓其文。郑欢欢的博士论文内涵深厚，文质兼优，为促进中国儿童电影理论的发展提供了有价值的文本。作为导师，看到郑欢欢博士论文的出版，自然感到十分高兴。郑欢欢要我为她的博士论文也是她的第一部专著作序，于是拉杂写了上面这些文字，以为祝贺。
2009年6月12日下午5：00
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图书信息：郑欢欢著《儿童电影：儿童世界的影像表达》，中国电影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