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研究的突破性成果——序舒伟著《中西童话研究》
自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我国儿童文学研究出现了质的突破,无论在理论观念的更新、研究方法的嬗变,还是学术成果的原创等方面,都较之以往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儿童文学研究涉及三个主要领域:儿童文学基础理论、儿童文学批评、儿童文学史。这三个领域都需要我们放开眼光,把握国际儿童文学界的最新研究动态与前沿成果,及时吸收和引进境外的新观念、新思维、新方法,取长补短,为我所用。但是,恕我直言,由于多种原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缺乏既精通外语又具有精深儿童文学素养的专门人才——我国儿童文学理论界很少与国外交流,长期以来几乎是在一种“与世隔离”的状态下,独立独行,自说自话。当然,从某种角度说,这或许是我国儿童文学文论的特色,我们在努力创建本土的学术话语与观念成果。因而当人们在激烈批评当今文论界“恶性西化”,言必“解构”,文必“后殖”,连篇累牍的学术论文艰难晦涩,如同长篇朦胧诗,以至不懂而乱引,不对而乱套,造成“失语症”时(黄维梁《文论界“恶性西化”现象》,见《海南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儿童文学文论似乎鲜有此类现象,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这话自然说得有点“俏皮”,这显然不是说我们的儿童文学文论未卜先知,早已对“恶性西方”现象有所防范,只不过是缺乏崇趋“西化”的条件而已。如果我们也有一批既通外语又通儿童文学的两栖人才,完全可以预见,在西方文论新概念、新方法、新名词轰炸的状况下,我们也势必早已“解构”“后殖”了。只是由于缺乏条件,才打了个“擦边球”。这到底是中国儿童文学文论的幸还是不幸?答案自然用不着我在这里饶舌。事实已经很清楚,由于缺乏精通外语与儿童文学的两栖人才,已使我国儿童文学理论研究及学科建设错失了不少与国际对话、交流、互补的机会,显然这是十分令人遗憾的。正因有感于此,我自2001年开始招收儿童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以来,就十分留意外语与儿童文学的两栖人才。使我感到欣慰的是,2002年秋季进入北师大的舒伟正是我所寻找的生源。
舒伟1987年获英美文学硕士学位后,曾长期在位于重庆的西南师范大学(今西南大学)外国语学院任教,讲授英美文学等课程,后又留学英国Exeter大学圣·马克和圣·约翰学院,获英语教育学硕士学位。1998年被位于秦皇岛的燕山大学外国语学院作为特殊人才引进。舒伟在2000年被评为教授,在2002年,他又怀着对儿童文学的热爱来北师大攻读儿童文学博士学位。但等到2005年毕业,又被天津“挖走”,现在是天津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兼外国儿童文学研究所所长。舒伟精通英语,对英美文学造诣颇深,难得的是,他又十分爱好儿童文学,而且有志于儿童文学研究。早在1991年,舒伟就同他夫人丁素萍一起,翻译出版了美国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布鲁诺·贝特尔海姆的《永恒的魅力:童话世界与童心世界》(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这是一部世界儿童文学理论名著,西方评论家认为,“对于那些关心儿童成长、关心儿童文学的人,它是一部必不可少的案头书;而对于任何关心人类内心世界的人,它又是一本令人振奋和神往的读物”。在中国,它也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唯一译成中文的西方儿童文学理论专著,由此可见舒伟对中西儿童文学交流与儿童文学理论建设的贡献。现在,舒伟又一部贡献于我国儿童文学与学术界的作品《中西童话研究》面世了。与前者不同的是,今天的这部作品是舒伟独立撰写的著作,同时又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
这是一部学术视野相当开阔、学术品位颇高的专著。舒伟以古今对话、中西比较、宏观微观互补的多视角多层面复合研究法,选择中西童话的本体论比较研究视角,对童话的特质和根本属性进行了深入探讨。古今对话包括古老的童话历史与当代童话研究话语、中西古代神话与当代童话理论观念之间的对话;中西比较包括古希腊、古中国童话,以及中国的《山海经》《西游记》与英国托尔金的《魔戒》传奇及其童话文学观的比较;宏观微观互补则贯穿于全篇,呈现出一种宽厚的学术背景与理论气度,并有精细缜密的个案剖析。虽然全书有20多万字,但读来却使人如同穿行于山阴道上目不暇接,又如漫步于苏州园林,大有景随步移美不胜收之感。特别是此书对托尔金的童话文学观,对弗洛伊德、荣格学派的童话心理学与贝特尔海姆的童话心理学的阐释,所具有的学术冲击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舒伟的这些阐释,在国内学术界尚属首次,对于深化中国童话与儿童文学、文艺学研究,拓宽学术空间,均具有十分积极的学术价值。
这里,我想就托尔金的童话观多说几句。在中国的文学观念和语境中,文坛对童话常有误解,认为那不过是“小狗叫、小猫跳”的“幼儿文学”。而实际上,童话是人类文学大系统中的一种高级文体。童话从本质上说是小说,但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说,它是一种既吸纳了古老的神话思维特征又具有现代性小说叙事特征的独特文体,兼具神话天马行空般的奇思妙想与小说叙述故事的灵巧艺术的双重优势。托尔金在《论童话故事》中提出,童话应当具备幻想、恢复、逃避、慰藉这四种因素;童话的本质在于人类愿望的满足性;(托尔金:“童话故事从根本上不是关注事物的可能性,而是关注愿望的满足性。如果它们刺激了愿望,在满足愿望的同时,又经常令人难忘地刺激了愿望,那么童话故事就成功了。”)童话的创作、构思应巧妙地将神话意识想象与童话的小说艺术手段融会贯通,创造出既反映“第一世界”(The Primary World)而又异于和超越这一世界的“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使文学真正成为人类的诗意栖居地与精神乐园。因而童话绝不是向幼童讲述的道德故事,“把童话故事降低到‘幼儿艺术’的层次,把它们与成人艺术割裂开来的做法,最终只能使童话受到毁灭”。托尔金的童话观念对于中国文坛尤其是儿童文学,可以说是“耳目一新”,对于我们重新认识童话,更新童话理论,进而促进童话创作,具有相当的现实意义;同时还可以帮助我们重新认识我们古已有之的类似于《魔戒》传奇那样的幻想性作品,例如《西游记》的童话特色。
舒伟老老实实读书做学问,更是老老实实做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坚执中国话语、问题意识、原创品格。3年辛苦不寻常。攻读博士学位3年下来,舒伟不但完成了这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同时更是向中国儿童文学界、学术界奉献了一部厚重的学术专著。现在,舒伟在对他的博士论文进行补充修改之后,即将交付出版社公开出版。作为导师,我虽然对他帮助不多,但对他的学术成果将要转化为可以让整个中国儿童文学界、学术界共享的精神“公器”,自然感到十分高兴。
2005年6月7日,在北师大文学院,由五位专家学者组成的答辩委员会,以“优”的评价,一致通过了舒伟的这一论文。当时充满热烈掌声的激动场面,至今犹历历在目。此时此刻,请允许我在这篇序言的最后,将《北京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委员会决议》的全文抄录如下。这既体现出答辩委员的整体意见,也替舒伟保存下了一份珍贵史料,同时也作为我向舒伟此书的出版所表达的一种特别祝贺。
决议全文如下:
我国的童话理论研究一向比较薄弱,对童话本体论的专题研究尤为稀见。舒伟的博士论文《中西童话的本体论比较研究》,以中西、古今对话为语境进行童话的溯源与比较研究,对于拓宽我国童话研究的学术视野,提升我国童话创作质量,具有较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https://www.daowen.com)
论文立于比较高的学术视点,对中西童话的渊源、演进及其童话的性质与基本属性进行了深入梳理和比较研究。尤其是对中国古代与古希腊的神话传说,有相当详尽的辨析,并从童话的历史发生学和语言学角度,通过对童话的历史印记、神话胎记等内在因素和独特的艺术表现形式揭示童话的艺术章法和本质特征,得出具有创新意味的结论,对当下的童话研究是一种突破。论文对中西童话的演进历程的梳理,史料相当丰富翔实,为当今的童话研究提供了难得的学术资源。显示出作者对本领域的研究现状和文献资料有充分深入的把握。
论文研究目标明确,逻辑性强,文献翔实,论证充分,结构合理,学风严谨,写作规范,表明作者具有独立的学术能力和良好的学术潜质。这是一篇具有一定创新性与学术深度的优秀博士论文。由于论文较少联系中国当代童话创作实际,因而对当前儿童文学原创的启迪意义尚不够明显。答辩委员会对舒伟的答辩表示满意,经答辩委员会投票表决,一致通过舒伟的论文答辩,建议授予博士学位。
答辩委员会主席签字:曹文轩
2005年6月7日
2006年5月21日中午12:00
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图书信息:舒伟著《中西童话研究》,吉林大学出版社,2006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