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特点与成就
湿温病是外感热病中的一大类型,早在《内经》和《难经》中已有初步记载,王叔和《脉经》及朱肱《类证活人书》中也有湿温病因证治的简单论述。金元时期对湿温的认识虽然较为深入,但其治疗仍局限在伤寒的范畴。明清时期吴又可、喻嘉言等医家的著述中也有一定的论述,但是都不够完整和系统。直至清代薛雪所著《湿热条辨》的诞生,才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
是书共有35条条文,详尽地论述了湿温病的病因、感受途径、发病特点、证治分类、治则方药等,并于书末详析湿热所致痉、厥、疟、痢等的辨治,为温病的辨治树立了典范,为温病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其主要的成就与学术特点有以下几点。
1.明确提出湿热病邪的侵犯途径有别于其他外感病 薛氏提出湿热时病乃因在天热气与在地湿气合而为病,“湿热之邪从表伤者,十之一二,由口鼻入者,十之八九”,认为湿热病邪侵犯人体,除了大部分人从口鼻而入外,还有少部分人可从皮毛侵入。这一观点与吴又可、叶天士之“温邪上受”,只强调从口鼻而入者不同。薛氏还强调:“膜原者,外通肌肉,内近胃府,即三焦之门户,实一身之半表半里也。邪由上受,直趋中道,故病多归膜原。”强调邪气从上而受,易侵犯膜原,明确地提出了湿热邪气感人的三个途径。
2.强调湿热病的病机重点在阳明、太阴为正局,兼入少阳、厥阴为变局 薛氏认为脾胃为湿热病变的中心,湿热之邪侵袭,多伤及阳明、太阴二经。如:“湿热之邪……阳明为水谷之海,太阴为湿土之地,故多阳明、太阴受病。”“湿热乃阳明、太阴同病也。”“湿热病属阳明、太阴经者居多。”等等。这不仅是本篇的立论核心,也是湿热病与伤寒及一般温热病不同之处。至于邪气侵犯中焦,却又有犯脾或犯胃之不同。“湿热病属阳明、太阴经者居多,中气实则病在阳明,中气虚则病在太阴。”说明胃火素旺之体,病易归阳明,而脾虚多湿之体,病易归太阴,体现了薛氏辨证之精细处。湿热邪气侵犯阳明、太阴为湿热病的正局,若素体少阴阴虚,相火易动,又每兼少阳、厥阴,从而转为变局。如:“病在二经之表者,多兼少阳、三焦,病在二经之里者,每兼厥阴风木,以少阳、厥阴同司相火,阳明、太阴湿热内郁,郁甚则少火皆成壮火,而表里上下充斥肆逆,故易见耳聋、干呕、发痉、发厥……皆湿温中兼见之变局,而非湿温病必见之正局也。”薛氏将湿温病正局必见之症标示于第1条提纲中,使人易于辨识,不致与他病相混。而将变局兼见之症,列入自注中,使后学知常达变,不至于临证时迷惑,可谓用心良苦。
3.以三焦为纲领,重视与八纲、卫气营血、脏腑等多种辨证方法的结合 薛氏认为湿热病邪具有“蒙上、流下、上闭、下壅”以及闭阻三焦的特点,“未尝无三焦可辨”,提出湿热病当从三焦辨证。在用药上重视宣畅三焦,善用透化渗清之品。薛氏强调:湿热在上焦者,应宣通上焦阳气,用药宜轻清芳化,禁投味重之剂,如五叶芦根汤方、黄连苏叶汤方等,均属此例。湿热在中焦者,则需据病情之不同而区别用药;若以太阴湿盛为主,治以辛香开泄,燥湿泄热;若以阳明热盛为主,而治以清热燥湿;若湿热化燥而热结阳明,则用攻下泄热之法;而湿热在下焦者,则当用分利渗湿之法,或再兼以开泄中上,源清而流自洁。总之以疏利三焦、宣畅气机为着眼,从而继刘河间、喻嘉言之后,进一步发展并奠定了湿热病三焦辨证及其立法用药的初步基础。值得注意的是,薛氏的三焦辨证与吴鞠通《温病条辨》中三焦辨证不尽相同,还十分重视属表、属里、湿重、热重,以及寒化、燥化诸方面,并结合了表里、卫气营血、脏腑辨证方法,同时还夹杂伤寒六经辨证于其中,熔多种辨证方法为一炉,以适应湿热病复杂多变的病证特点,形成了鲜明的特色。
4.制方用药别具一格 薛氏临床经验丰富,立法制方精奇巧当,别出心裁。如第2、第3条治湿邪在表的阴湿伤表方和阳湿伤表方。又如仿吴又可达原饮和三甲散的化裁加减诸方等,都是别具匠心。薛氏临证用药极为老到,根据病情的需要,其药量之或轻或重,剂型之或汤或散,服法之或磨或泡,颇具启发意义,值得借鉴。如对于湿邪未净、留滞经络之证,以白术泡于汤液而不用煎,用思巧妙。再如湿热闭阻腠理之发热,肌肉疼痛,无汗之证,用六一散一两,薄荷叶三四分,泡汤调下即汗解。其中薄荷辛凉芳散,分数轻灵,其制方之巧妙,令人叹服。又对于湿热化燥,伤及胃阴,肝胆气逆之呕吐不止之症,以香附、郁金、木香、乌药磨服,而不用煎者,均体现了薛氏用药的特别之处。(https://www.daowen.com)
5.在湿热病的治疗过程中,始终贯彻养阴、救阳的精神 湿热病在发展过程中,湿热之邪每易伤阴损阳,因此薛氏既重视养阴保津,又留意扶阳救阳。如肝肾之阴受损而致痉厥之症,用鲜生地、玄参以滋阴息风,而胃阴受伤则用西瓜汁、鲜生地汁和甘蔗汁滋养胃津。当“胃津劫夺,热邪内据”而出现邪盛正衰之证时,则师古而不泥古,治以甘润通下法,以鲜生地、芦根和生首乌等滋阴通下,既寓承气之意,又保护了患者的正气。正如薛氏指出“恐胃气受伤,胃津不复也”,既体现了薛氏重视阴津的思想,也体现了他同中求异、圆机活法的临证思路。至于扶阳救阳方面,更是体现出薛氏的见解独到之处。如第29条“卫外之阳暂亡”,乃因湿热久羁伤及阳气;第25条身冷、汗泄、脉细等症,为湿中少阴之阳的结果,即用人参、附子、白术等扶救阳气。当湿邪困伤脾阳时,则又用理中法及大顺散、来复丹等。薛氏在第26条自注中总结道:“热邪伤阴,阳明消灼,宜清宜凉;太阴告困,湿浊弥漫,宜温宜散。”确是经典之言,为临床湿热病的治疗提供了弥足宝贵的经验。
6.提出湿热病亦可使用汗法与下法 湿热病的治疗,向来就有忌汗、忌下、忌润之戒,虽言之有理,但未免以偏概全。薛氏在湿热病的治疗过程中,不拘此说,对于第21条“胸痞发热,肌肉微疼,始终无汗者”,认为是“暑邪内闭”,以六一散、薄荷泡汤调下,汗出即解。薛氏指出湿热病“既有不可汗之大戒,复有得汗始解之法,临证者当知所变通矣”。第6条湿热蕴结胸膈,以凉膈散;大便不通,仿承气汤法,皆为湿热病用下法的范例,并提出“清热泄邪,止能散络中流走之热,不能除胃(肠)中蕴结之邪”和“阳明之邪,仍假阳明为出路”的见解,对后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章虚谷也指出:“湿病固非一概忌汗者。”王孟英也认为:“湿温病原有可下之证,唯湿未化燥,腑实未结者,不可下耳……如已燥结,亟宜下夺。否则,垢浊熏蒸,神明蔽塞,腐肠灼液,莫可挽回。”
综观全书,立论严谨,论理详明,述证确凿,方药精当,是一本很好的理论联系实际的温病典籍。但限于历史条件及当时的认识,其中亦有欠妥之处,如“湿热之病,不独与伤寒不同,且与温病大异,温病乃少阴、太阳同病,湿热乃阳明、太阴同病”论述,将湿热时病与温病完全割裂,且把温病全认作伏于少阴加新感的伏气温病,未免失之机械。
不论如何,《湿热条辨》的问世,使温病学中的温热性、湿热性两大类温病证治内容趋于完整,其书也很快得以广泛流传,对湿热病证的理论认识和辨证治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李清俊在《南病别鉴》序中誉道:“其见之也确,其言之也详,其治之也得其宜,可为后世法,莫能出其范围者。”当代医学家任应秋亦荐曰:“湿热之变固多端,能得其治疗之要者,此作之外,殊不多觏,万宜习之而不可废。”章虚谷、王孟英曾先后为之注释,雷少逸、叶子雨、何廉臣等各家论著中,亦多有引录和评赞。其理论阐述对于推动中医温病学说的形成和发展,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与叶天士的名著《温热论》,可谓珠联璧合,作为温病学说的奠基性著作,均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福建中医药大学学报》,2014年第24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