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P对中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影响
TPP对中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影响，应当放在其对中国的综合影响中考察。
1.TPP宏观上对中国的影响。TPP会对中国产生深刻影响，包括政治、经济方面。在政治方面，会对中国产生排除和孤立，削弱中国在亚太乃至世界的影响力，使中国未来战略空间封闭在一个范围内。客观地讲，没有一个国家希望自己被别的国家超越，美国也一样。美国曾经用经济策略不费一枪一炮成功地驰骋全球。尽管美国声称愿意看到一个和平崛起的中国，但仍然不愿看到被中国超越，不能容许中国与自己平起平坐。这是铁的事实，美国声称再领导世界一百年即是如此。所以，中国被排除在TPP之外也会使中国失去一个能够与亚太国家进一步建立全面合作关系的机会。在经济方面，中国经济也高度依赖于对外交流，中国不能再受闭关锁国之苦，必须对外开放。2015年6月1日，中国商务部部长高虎城代表中国政府在首尔与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长官尹相直共同签署了中韩自贸协定。[30]2015年6月17日，中国商务部部长高虎城与澳大利亚贸易与投资部部长安德鲁·罗布在澳大利亚堪培拉分别代表两国政府正式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澳大利亚政府自由贸易协定》。[31]。另外中国已与整个东盟实施了自贸区协议，与智利、新西兰、秘鲁也签署了双边FTA。表面上看，中国不加入TPP似乎对中国的经济利益直接影响不大。但是，考虑到TPP是一个高标准宽领域的自贸区，它的全面开放和高度自由化是其他FTA所不能比拟的。因此，不加入TPP对中国来说并不是无所谓。因为，“TPP一旦成功，就相当于搞了一个WTOⅡ。美国先在东亚试验，一旦试验成功，美国就会把它推向全世界。新规则由美国主导制定，美国惯用的伎俩就是，玩不过你了就改规则”。[32]这对中国影响很大，中国历经十几年从“复关”到“入世”就算白费了，到现在还得从头再来。
中国加入TPP面临的问题则是：一是中国的经济主权将受到影响；二是中国的国企将面临严重威胁；三是劳工权益保护问题；四是环保标准问题；五是知识产权问题。
就一国的经济主权来说，它从属于主权的范畴。TPP中与主权相关的一个问题是国有化或者征收问题。国有化或者征收也是事关一个国家经济主权的重要事项。TPP禁止非公共目的的缺乏正当程序的和无补偿的征收、禁止诸如当地成分或技术本地化要求之类的业绩要求，还规定得自由任命不受国籍限制的高层管理人员，以及投资资金的自由转移。TPP设置了强硬的争端解决机制。就这些来说，TPP设计的目的是投资者可以在征收、投资待遇、知识产权等问题上将东道国政府送上超越国家主权范围之上的国际法庭，甚至东道国的一些政策或者法律都有可能成为投资者起诉一个国家于超越该国主权范围之上的国际法庭的原因。TPP在这点上显然是移植了《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内容。可以认为TPP协定是《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复制版与扩大版，它的投资规则以及投资者与东道主国家之间的争端解决模式对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的经济主权形成了严峻的挑战。
在以往的国际经济关系中，国有化或者征收的权利是广大发展中国家经过多年的努力争取来的，但也应当给予被国有化或者征收者相应的补偿。主权对一个国家至关重要，是一个国家立国之基石。近代中国倍受西方列强欺凌，以至于到了丧权辱国的程度。与世界其他被殖民的民族一样，中国意识到了主权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世界被殖民的国家追求国家独立的过程也是维护其主权的过程。主权对内是最高的，对外是排斥的，一个国家没有主权就没有经济主权，没有经济主权的国家其主权也不会完整。主权是一个国家之所以是一个国家的象征，这也是中国之所以在对外经济交往中看重主权的原因。中国在对外贸易和经济往来中一贯重视经济主权原则。同样地，美国也是非常重视经济主权原则的，也不容许别的国家侵害其主权。这从美国国内当年的加入WTO之争可以看出，当年美国国内曾有两派声音：一派主张WTO侵害了美国的经济主权——特别是WTO“返向协商一致规则”，因此主张放弃；另一派认为即使这样也应当加入WTO。所以说经济主权即使对美国这样的强国也是如此，也相当重要，更何况其他国家。当然，最后的结果是美国没有放弃其在WTO中的身份，但美国仍然没有废除其违反WTO规则的国内法，诸如“301条款”、“201条款”、“特别301条款”等。TPP协定达成后，无疑是美国将其国内法律制度的整体外销，这些违反WTO规则的法律也就理所当然地正当化了。由于TPP不仅在内容大大超出了WTO所涉范围，而且在其签署和实施中也要求各成员国要么接受要么放弃接受，条件非常苛刻，既不得有保留也不允许有例外，如果中国要加入TPP，那么，中国将面临不得不接受这些苛刻和条件，在事关主权上，也必须作出符合TPP规定的让渡，这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就中国的国企来讲，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的国企在过去二十多年间不但没有弱化，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有的业已形成了垄断。而中国要想加入TPP成为其中一员，就得将国企私有化——当然，这也是美国设计的目的，美国曾以经济手段成功地拖垮了苏联，对中国是否有此目的不得而知。对于中国来讲，国企也涉及中国的立国之基，要使国企私有化，这对于当前的财富分配既得利益阶层的国有企业来讲，几乎比登天还难，当然中国的国情也不允许将国企全部私有化。
对于劳工权益保护问题，一方面中国现阶段平均国民收入依然很低，另一方面TPP规定的劳工贸易规则也注重劳工的环境条件，强调劳工的价值关注和企业对环境、消费者的人文关怀。虽然近年来中国的工人劳动条件和环境在改善，劳动收入也在提高，但劳动环境和休息时间仍然不能得到充分保障。中国对劳动者权益保护的措施与美国日本等TPP国家还有相当长的距离。另外，中国工会等劳工组织在劳动者保护中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所以在这个方面中国也达不到加入TPP的标准。对劳工权益的保护是随着国家经济社会的发展程度来决定的，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完成的。
对于环保标准问题，这也相当于为中国划了一条短期内难以逾越的绿线。环境保护是贸易保护的绿色壁垒。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有些是以牺牲环境保护为代价的，粗放型的发展导致了很多环境问题。显然，短期内中国也不可能完全解决环境问题。环保标准问题另外也涉及碳排放量，但目前中国还达不到发达国家标准。许多投资项目不可避免地涉及环境保护或者环境标准问题，如果中国要加入TPP，会对中国的既定政策产生严峻影响。
对于知识产权保护方面，中国与国际先进水平仍存在差距，TPP对中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具体影响将在下节讨论。
以上这些标准的要求都很高，确切地讲也就是发达国家的标准。按照这些标准，中国加入有很大困难。美国在这几个标准上却可以大展拳脚。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是在引领着全球贸易新的方式。用奥巴马的话说，TPP将创造一个高水准的贸易协定，不仅潜在适用于亚太地区，也可以应用到全世界。[33]如果TPP各成员国的协议完全达成，对中国最坏的影响就是出口减少，这将使中国对这些国家的贸易量减少，出口将遭受重创。华盛顿智库彼得森经济研究所荣退主任伯格斯滕（C.Fred Bergsten）表示，中国一直认为TPP会给中国的贸易和安全构成威胁。他说：“中国一直是TPP最强烈的反对者，中国认为TPP是美国围堵中国、孤立中国、制约中国的工具。如果TPP最终谈成，它将让中国出口每年损失高达1000亿美元。”[34]TPP是否谈成的关键在日本，因为如果跟日本谈判成功，谈判的标准就确立了。美日两国的贸易量占TPP的90%，是TPP的核心，今后，其他国家参与谈判也必须遵循美日定下的这个标准，对中国的影响可想而知。
美国通过参与并主导TPP来实现“重返亚洲”的战略，对东亚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产生了重要影响，使得东亚区域经济合作前景复杂化，尤其是对中国的FTA战略布局也造成了严重的冲击。[35]这表现在，TPP将减缓中国在世界范围内的FTA战略布局的进度；TPP将对中国在东亚地区FTA合作机制造成影响；美国主导的TPP将对东亚现有的一体化发展模式造成冲击。(https://www.daowen.com)
从TPP的发展潜力来看，TPP成员国的多样性以及它的高质量和新时代特征，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未来如果中国不加入TPP，那么中国在亚太的影响力、中国与TPP成员国未来关系的发展势头都会受到影响。TPP是一个全面开放、高度自由化的组织，它能促进成员国贸易投资发展和经济增长，并且能够增加就业，提高参加国的福利水平，中国不加入TPP，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都会有损失。[36]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对中国来说，如果想加入TPP也具有相当大的障碍，TPP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都对中国设置了一条线，中国已陷入两难：不加入，自己会受到很大的损失；加入，门槛重重迈不进去。
2.对中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影响。TPP的“知识产权”章节涉及专利、商标、著作权、工业设计、地理标志、商业秘密和其他形式的知识产权，以及知识产权执法和缔约方同意合作的其他领域。
如前所述，由于TPP谈判采取闭门磋商的方式，外界很少知晓它具体谈判的内容。2015年10月9日维基解密泄露了TPP关于知识产权章节的内容，因此它很有可能是TPP的最终版本。由于中国不能参加TPP的谈判，这就得被动接受规则的约束，[37]对知识产权来说尤为如此。一个多边自由贸易安排中参加的成员越多，规则的制定就显得越重要。TPP虽然是一个开放的协定，即在组织机构上具有开放性，APEC成员国都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和自愿加入，但是美国参与后强调更高的、全面一体化的标准，再加上要对新加入者进行资格审查，[38]因此，如果不参加发起国谈判，加入TPP将异常复杂，也将丧失规则的制定权。前已分析，不加入TPP将丧失巨大的市场机会。TPP总计12个成员的GDP约占全球的40%，[39]未来技术贸易包括知识产权贸易将占很大比重，这必将使中国的知识产权事业也被孤立，从而遭受巨大损失。结合本文前述分析，我们可以得知，TPP中关于知识产权部分的谈判对美国来说尤为重要，是美国的重中之重，美国推动TPP知识产权谈判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企图实现美国在知识产权方面的战略意图，这样就可以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和TRIPS协议中对自己不利的设计抛之事外，起到事实上不再受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和世界贸易组织的约束作用，以便更加得心应手地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在全球范围内建立和推行更严更苛刻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以维护自己在知识产权方面的独特优势。
另外，由于TPP中拟议的有关知识产权保护的内容非常全面、系统，似乎无所不包，其保护对象涉及商标、地理标志、专利、互联网域名、著作权及邻接权、加密卫星和电缆信号节目、农业化学品、药品数据、商业秘密等众多知识产权客体；在保护手段上，涉及民事、行政、刑事和边境措施等多种方式，既有依申请给予救济的方式，也有依职权主动查处的方式。更有学者断言：“草案内容将众多知识产权国际公约与有关国家知识产权保护的最佳实践相结合，详细规定了有关知识产权客体的管理和执法保护内容，这将极大地推动知识产权国际保护规则的发展，甚至可能会形成一种新的知识产权保护的国际规范。”[40]倘是如此，这必将对中国产生一个新的适应期，付出更重更大代价。
国际公约方面，TPP中关于知识产权的内容涉及包括TRIPS协议在内的相关的国际公约，[41]要求缔约方在协定生效之日前批准或加入。
在商标注册及管理方面，根据2015年10月9日维基解密透露的关于知识产权内容的文本，TPP知识产权部分不仅放宽了商标的注册要求，扩大了可注册为商标的客体，而且该TPP知识产权文本规定商标注册不再以可视性为条件，声音和气味也都可以申请注册成为商标。另外该文本规定证明标识以及地理标识亦可申请注册成为商标，该文本还规定对可作为地理标识使用的标记也应当进行保护。对于驰名商标，也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保护。中国根据2013年8月30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决定》对《商标法》进行了第三次修正，并于2014年5月1日施行。[42]这已向前迈了一大步，其中对声音商标可注册进行了规定，但仍然没有规定气味商标。这与TPP关于对气味等新型商标给予注册的规定尚有距离。另外，TPP在商标电子申请、驰名商标保护等方面，也不同程度地超越中国现有法律规定。TPP规定，关于商标的使用，任何一方不得要求备案使商标许可生效、主张权利或其他目的的条件。中国《商标法》第43第3款规定，许可他人使用其注册商标的，许可人应当将其商标使用许可报商标局备案，由商标局公告。这也说明中国与TPP的规定尚有差距。
在著作权方面，维基解密所透露的TPP知识产权文本中著作权及相关权利的保护期限最终以70年为标准。即作者是自然人的作品，其保护期不得少于作者死后70年；作者是非自然人的作品，保护期不得少于该作品首次被授权公开发表、表演或录制之年的年底起的70年；如果该作品被创作完成、表演或录制后，未能在25年内被授权公开发表，其保护期不得少于该作品被创作完成、表演或录制之年的年底起的70年。因此TPP协议知识产权章节大大延长了对著作权的保护期，将以自然人生命为基础计算的死后50年延长到70年，突破了现有国际条约和有关国家法律的规定，统一了对著作权作品任何形式复制的保护原则，明确了数字环境下有关技术保护措施和权利管理信息的权利、义务。TPP还确立了一系列义务，要求缔约方保护著作、表演和音像作品，包括歌曲、电影、书籍和软件，对规避技术措施进行刑事处罚，并要求缔约国在数字环境下探索维持版权体系平衡的方法。中国的法律与以上规定有不小的差距。
在商业秘密方面，TPP要求各缔约方提供法律手段，防止非法侵占商业秘密，并设立刑事程序和处罚以制裁各类商业秘密侵权行为，包括利用网络窃取、偷拍翻拍等方法。
在专利方面，TPP为专利权保护设立了一系列新的标准。TPP还包含与制药相关的规则安排，包括要求缔约方对未披露测试以及新药或农用化学制品为获得上市许可所提交的其他数据提供必要保护的规定。TPP文本强调，任何发明均应授予专利，无论是一种产品还是一种方法。按照TPP的规定，虽然缔约方对人类或动物的诊断、治疗和外科手术方法、除微生物以外的动物、除非生物和微生物方法以外的动物或植物的实为生物的生产方法可以不授予专利权，但是对微生物、非生物和微生物方法的动物或植物的生产方法是可以授予专利的，因此扩大了有关创新成果的可专利性，增加了专利权的客体。而中国现行《专利法》第25条规定，对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动物和植物品种不授予专利权。另外，在未公开的数据和其他实验方面，TPP对“新药”下了定义，并规定了新药的保护期，给予未公开数据若干年独占的专有权利，要求各缔约国尽可能为新药进入市场的审批扫除障碍。TPP对于新药保护期规定各成员国在一种新药被批准销售之后，至少5年内禁止他人开发仿制药。而对于生物制剂的保护期，TPP则规定自该生物制剂在该国被批准销售之日起，8年内禁止他人仿制；成员国也可以为该生物制剂提供5年的保护期，只要该成员国能采取其他措施达到相同的市场效果。这一条款或将引起了全球广泛的争议。许多发展中国家担心医药方面专利保护的增强将会导致国内药品价格的大幅度上涨以及医疗保险环境的恶化，这对整个社会的安定将会有巨大的负作用。对于中国来说，在药品方面，目前的实力还处于仿制的水平。显然TPP仅此一点就可以将中国排除在外，会严重影响到中国药品行业的国内外市场。
在知识产权执法方面，TPP意欲打造强有力的执法体系。这些体系包括民事程序、临时措施、边境措施以及针对商标仿冒和著作权侵权盗版等行为的刑事程序与处罚。因此TPP也规定了更透明、更有利的打击假冒盗版行为的措施。这有利于美国推行更严厉的惩罚措施。虽然这一强势的做法同样也引起了很多国家的不满，认为美国在此是借打击盗版之名，行通过技术壁垒提高贸易门槛之实以及抢占第三世界国家市场之实。
可见，TPP知识产权章节进一步扩大了知识产权的保护范围和客体，对知识产权保护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可以预期其将进一步强化知识产权保护，知识产权国际强保护趋势将更加深入发展，并且任何不遵守协定的行为都将面临相应的惩罚。它使知识产权国际强保护的发展特点变得更加突出。[43]TPP将来的知识产权内容必将进一步强化知识产权保护，知识产权国际强保护趋势也将更加深入发展。[44]我们认为，对于知识产权，确实应当保护，应当尊重创造者或者创作者的劳动成果，并使其收获应当获得的利益。但是，如果过度保护，以至于滥用知识产权保护，也会产生相应的恶劣影响。对于最不发达国家和广大发展中国家来说，过度的国际知识产权保护会大大增加这些国家在技术上对TPP强国的依赖，而且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了，不可避免地会沦为TPP强国的经济乃至政治附庸，殊不知这反过来也会影响到TPP国家的利益。这些，在中国知识产权制度走向国际化进程中，势必会产生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