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解释与理解
“interpretation”一词的范围(扩展)可以被控制在两个相对的方向:在其中一端,简单而直接的确定可以看作仅仅是“理解” (understanding)的实例,而不是解释的实例;而在另一端,复杂而理由充分的(reasoned)/评价性的确定可被看作“建构” (constructions),而不仅仅是解释。(图1.1)
图1.1 理解、解释和建构
理解与解释的区别在于,从法律文件中的语言表述到该表述的意义之间的转变是否是“自主”和“未经反思的(unreflected)”。更确切地说,这种转换是否包含了怀疑阶段(a stage of doubt),即在怀疑后有意识地选定一种可用选项(available option)。“自主理解与决疑解释必须区别开来”的理念源于这种观察,即合格的语言使用者通常可以毫不费力理解大多数句子的意义,而不会有意识地质疑其内容。在这方面,句子理解(sentence comprehension)与其他认知机制的识别和分类——如物体或人脸的知觉识别——并无不同:快速反应是通过自主和无意识的机制来实现的,并且只有当这种机制无法提供确定结果,或出现怀疑其结果的理由时,才会要求理由充分的反思。
即使是句法上有歧义的句子(比如“光阴似箭”),通过句子理解的心理语言学机制,我们通常会默认地自动选出最为似真的(plausible)意义。几分之一秒内,这些无意识机制执行了部分并行分析的复杂整合(涉及所读句子的音位、句法和语义方面),并产生了读者不会有意识质疑的输出(outputs),除非出现这样做的理由。[18]这同样适用于对立法陈述的理解:只有当我们意识到有理由怀疑这种初显(prima facie)输出时,这种陈述的初显意义——其由句子理解的“自主”机制实现——才会受到挑战。(https://www.daowen.com)
因此,理解与解释的分野要求我们区分清晰情境(situations of clarity)和怀疑情境(situations of doubt),这一理念用传统说法来说就是“in claris non fit interpretatio”(明确之事无需解释)。有一种观点认为,当语义规则明确了法律文本的意义时,法律文本是清晰的;当需要语用学——考察语境——来解决不确定性时,法律文本是不清晰的。然而,这一观点并不适于区分意义的自主确定和意义的反思确定(也不适合区分语义和语用之间的复杂关系)。一方面,当涉及语用面向时,我们也可能自主确定表述的意义,这些面向被我们的无意识的句子理解机制处理;另一方面,当该语言表述的语义似乎明确了其意义时,我们同样可能需要反思,但是这种意义似乎与读者熟悉的语用面向并不相容。例如,在带薪陪产假的例子中,英文语义会排除对女同伴侣适用“父亲”一词,但是,意识到语用—目的论的法律考量(有关同性伴侣的平等,或有关恋人对子女的需求)的读者可能会立刻质疑这种意义的归属。
Dascal和W róblewski确实认为,理解与严格意义上的解释(决疑解释)的区分不应当映射到语义与语用的区分。当一个语言符号的意义“在交际情境中可疑时,例如,在其‘直接理解’对于眼下的交际目的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严格意义上的解释就需要“赋予该语言符号以意义”。[19]因此,清晰与否的判定最终属于语用范畴,因为它需要确定对文本意义进行语境上的充分查证是否会引起合理怀疑。“初显的、‘自动的’理解提供了一种意义的归属”这一事实并不排除怀疑在之后基于语境线索而被提出的可能(如果初显意义引起了不想要的后果或与出自议会辩论的立法者意图相冲突,等等)。例如,《意大利宪法》中“基于婚姻的自然家庭”这一概念,几十年来一直被理解为指的是一男一女的婚姻,但是最近关于同性恋婚姻的争论挑战了这一概念,从而引发了怀疑。这个例子表明,对法律条文的初显理解可能会受到新信息的挑战,以至于看上去清楚的内容可能会受到怀疑,因此,其意义的确定可能需要严格意义上的解释。
总之,从严格意义上讲,理解与解释的区分指向确定意义的不同方法:一种是直接、自主、未经反思的理解;另一种是严格意义上理由充分、居间、决疑的解释。当需要一种或另一种意义归属的方式时,上述区分并没有为我们提供一种语境无涉的确定方式。
例如,试想我们如何将这种理解与解释之间的区分运用于一个广为人知的条文“禁止车辆进入公园”。[20]仅仅理解——而不涉及有意识的决疑——会让我们认为汽车是该条所称的车辆,而轮椅或孩童的轮滑车则不是。这种未经反思的意义确定与其说源于“车辆” 一词的语义——相反,根据一些词典的定义,车辆也可以包括轮椅和轮滑车——毋宁说源于我们所熟知的一个事实,即,私家车通常禁止进入公园,而轮椅或轮滑车通常可以进入公园。这种意义归属为一个事实所证实,即公园中这些车辆的存在不会引起消极的情绪反应,因为它们不会造成任何麻烦。另一方面,单车可能会引起怀疑(“车辆”是否只包括机动载体(carriers),还是说也包括一些人力载体?),考虑到其大小、其可能影响行人的方式,以及有些公园的确禁止其进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