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任钟印

庄周有言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生命短促,学海无边,这个矛盾是客观存在。回避这个矛盾,抱着消极无为的悲观主义,躲进“弃圣绝智”的蜗牛壳里,这是懦夫的心态。积极进取者,则努力克服、化解这个矛盾。以有限的生命,在无限的知识海洋里凌万顷而击水,饱览壮丽神奇的水色天光。学科的分化,知识的专门化,使人们能节省时间和精力,将求知的重点放在某一个知识领域。但是,经过几千年的积累,每个知识领域的历史遗产都足以汗牛充栋,非任何人一生所能穷尽。于是贤明的人士想出了刊印“名著丛书”的办法,从各个知识领域中精选出一批有代表性、权威性的“名著”供读者品味。领略某一知识部门中的“名著”,就是撷取了这一知识部门中的精品,在这一知识部门中取得了主动权。但是,在每个知识部门特别是那些古老的知识部门中,“名著”何止百千种,除了少数持之以恒的专业理论研究者以外,一般人未必能读完这些“名著”。于是,人们进一步从这些“名著”中去其芜杂,取其精华,编印《通览》、《大全》之类的书,为不能或不欲尽读“名著”的人提供了方便。但是,这类《通览》、《大全》仍然篇幅巨大,不易竟读。例如,《世界教育名著通览》一类畅销书,全书近400万字,也不是非专业理论工作者能轻易读完的。为了给忙于工作而又对教育理论深有兴趣的人提供把握古今教育名著的便捷门径,有必要从精华中再选精华,编写古今教育名著的“精华之精华”。这便是本书编写的旨趣。

其实,编印《名著提要》的想法并不始自今日。早在17世纪,夸美纽斯在《大教学论》中便提出过这个建议。他说,此作法犹之乎地理学家绘制地图,把巨大的陆海缩成渺小的比例,呈现在眼前,使人一目了然。夸美纽斯认为,编印《名著提要》的好处有四:第一,如果没有时间去读一位作者的全部作品,由此可以对那位作者得到一个概念;第二,凡是想专心研究一位作者作品的人,便可以迅速地浏览全体作者的作品,根据他们的嗜好和需要去决定他们的选择;三,对于打算阅读作者的全部作品的人,这种提要可以使阅读得到更大好处,正如旅行家可以从地图或指南中受益一样;第四,凡是想对读过的作品复习一遍的人,这种提要对他们大有好处,它可以帮助他们记住其中的要点,彻底领悟那些要点。

上述四点对于现在提供给读者的这本《西方教育学名著提要》也是完全适用的。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补充的是,当读者读完这本《提要》,因而对教育名著有了全貌的了解以后,便可以将各种不同的甚至对立的理论、观点加以对比、比较、分析、综合,以便从中取长去短、存优汰劣,在与实践的结合过程中,必将诱发出的新的构想,推进理论的发展。不了解全貌,囿于一家一派之言,是不可能进行比较、鉴别的。

判断某一著作是否称得上“名著”,应有客观标准,而不能凭主观印象。大英百科全书董事会主席提出了名著的6条标准:1.名著是经久不衰的畅销书,而非畅销于一时;2.面向大众,通俗易懂,而不是为少数专业人士写的书;3.名著不因时代变迁,政治、思想、原则的变更而失其价值;4.言近旨远,隽永深刻,一页书的内容多于成本的其他著作;5.有独到见解,言前人之所未言;6.探讨人类长期困惑、悬而未决的问题,并在某一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1](https://www.daowen.com)

“名著”应区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各行各业的各种人士和广大人民群众所共赏的名著,一类是各个专业领域中主要供专业人士阅读的名著。因为读者对象不同,对名著的要求也不同。前述6条标准中,第二条标准只适用于前一类名著,其余5条适用于后一类名著。本书所选名著基本上符合5条标准。它们是2000多年来西方各国(亦包括少数其它地区)浩如烟海的教育文献中的精品,其中绝大多数在历史长河中已经过大浪淘沙的洗炼,是公认的优秀作品,它们的价值是普遍的、永恒的。读这些名著,不管你是否同意或接受作者的观点,你都会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除了上述5条名著标准外,我们在考虑本书的篇目时,还特别注意了贴近现实、贴近生活这一原则。因此,我们充分选择了当代的一些有影响的教育理论家或国际组织对当前和未来教育的各种独到见解的代表作——尽管它们还有待历史或岁月的考验;其中有一些目前还没有中译本,有一些是目前仍在国外深造的学人撰写的。本着厚今但不薄古的观点,我们将选择名著的时间界限延长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即本书出版前数年。因此,读者读完本书,不但可以了解教育理论的历史源流,而且可以了解它直到最近几年的最新发展的现状和对未来的展望,融古今未来于一体。

一切名著的作者都有其超乎常人的洞察力、想象力、创造力,他们为人类的文明、智慧、经验、思想的积累和升华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使世世代代的后人受到启迪和教益。但是,一切历史上的优秀、睿智的人物,都有其由于时代、社会地位、个人经历和各种内外因素所带来的局限性和弱点,所以,我们对任何一位名著作者,即使是曾经或仍然声名显赫的大家,也不能盲目迷信。说某一个人的话句句是真理,这是愚昧的宗教迷信。一切名著都是智慧的结晶,也是智慧的源泉,它们使人百读不厌,每读一遍都有新的领悟。但是一切名著中都有糟粕;有时,精华和糟粕扭结在一起,难分难解;有时,精华藏匿在满是糟粕的外壳中;有时,糟粕又藏匿在闪闪发光的外壳中。本书的缩写,只是将每本名著的梗概、要点揭示给读者,使读者提要勾玄,作为进一步选择、阅读原著的向导。由于篇幅的限制和策划者的约定,编写者没有对名著中的各种倾向、主义、论点和材料一一进行分析、评论、批判。我们相信读者有足够的判断力对每一本名著或每种观点作出高屋建瓴的鉴别,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去旧图新,善于做“剥取”功夫。读者应是书本的主人,而不是书本的俘虏。

在教育理论发展史中,曾经出现过各种互相矛盾甚至彼此截然对立的观点。巴格莱曾经列举了8组矛盾:个人与社会、自由和纪律、兴趣与努力、游戏与工作、目前需要与长远目标、个人经验与种族经验、(教材的)心理组织与逻辑组织、学生主动性和教师主动性。除这八组矛盾外,至少还可以补充15种:今生和来世、性善和性恶、古典教育和科学教育、普通教育和专(职)业教育、教育平等和精英教育、理论和实践、系统知识和做事、儿童中心和社会中心、个性和社会性、形式教育和实质教育、知识和智力(能力)、学校和非学校,智育第一和德育第一、天性和教育、内发和外铄,等等。教育思想的历史,就是在这一系列矛盾中左摇右摆地蹒跚前进的历史。由于某种特定的环境和需要,人们往往侧重于矛盾的某一个方面,当情况改变、认识深化时,为了纠正既已存在的片面性,又向另一个片面倾斜,即所谓矫枉必须过正。当历史再前进时,人们又会从新的基础回到原来的片面,尽管是更理智的回复。例如,前面所引巴格莱所列举的8组矛盾,他是针对美国实用主义和进步主义教育而有的放矢。实用主义和进步主义教育偏重于8组矛盾中的前一个片面,巴格莱则认为重新恢复到后一个片面乃是回到正轨。正是在这些片面性的互相冲突中,认识逐步深化,真理渐现端倪,思想日益升华。读者在阅读本书时,不必在那些看似片面甚至极端的观点面前望而却步,要善于在那些片面甚至极端的观点的字里行间,剥离出闪光的真知灼见。例如,有的作者对学校持否定态度。切不可将这种观点视作荒唐,而是要从作者对学校存在的严重缺点的痛切针砭中思考改革学校的路子,使学校能更好地与时代、社会和生活密切融合,充分发挥学校的功能。又如,19世纪以来,教育理论中一直进行着古典教育和科学教育两种观点的论争。科学教育论者强调现代科学和技术的重大意义,把古代遗产、古代文字、文学贬低得毫无价值;古典教育论者则对片面迷信科学技术和忽视人的健全发展的狭隘功利主义忧心忡忡,大力提倡回到希腊、罗马去。现在,随着科学技术的一日千里的进步,科学教育论在事实上变成了时代的强音,而古典教育论的声音日渐微弱。眼前的实利使人们对科学技术在造福人类的同时给人类带来的负作用和灾难视而不见或暂时无暇顾及。但是,古典教育论者所耽心的现代科学技术的负面影响不是没有道理的。总有一天人类会认识到,提高人的价值、尊严,提高道德水平比科学技术更重要,科学技术只有掌握在道德高尚之人的手里,才能为人类造福,而不至成为毁灭人类的手段。古典教育论看似迂阔、不合时宜、与时代不合节拍,但是其中包含着许多发人深思的远见卓识,切不可轻看或轻易否定。总之,读者可以将本书看作是教育理论的大论坛,这里学术自由、百家争鸣、各抒己见,异彩纷呈。只要你善于倾听各种声音,你就会变得更加理智和聪明。

教育关系到人类的生存和未来的发展,它是全人类的事业,因此,理所当然地受到全人类的关注。收入本书的教育名著的作者并不都是专业的教育工作者,他们之中有哲学家、文学家、诗人、史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政治家、经济学家、数学家、自然科学家、医学家、将军、神学家和雄辩学家。“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些人站在教育岗位之外看教育,往往比圈内人士更能别具慧眼,入木三分。因此,善于“兼听”的读者必然从中受益。

[1]引自《八小时以外》,1992年第9期,又见《中国青年报》,1998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