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废除学校?

一、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废除 学校

伊里奇指出,现代社会一切邪恶和痛苦的根源就是价值的制度化。所谓价值的制度化,指的是人与自己创造出来的制度之间存在着某种异化关系。也就是说,人创造了制度,赋予制度以价值,结果制度成了价值的化身,而人却丧失了自身的价值。例如,人创造了医院,医院具有了保障健康的价值,结果,人将自己的健康交给了医院,而不相信自己的保健能力。又如,人创造了学校,并赋予学校以教育的价值,之后,人把自己的学习托付给了学校,从而丧失了自学能力。诸如此类,都是价值制度化的表现形式。

为了说明社会的制度化,伊里奇提出了“制度化光谱”的概念。在伊里奇的制度化光谱中,右翼的是一些官僚政治的“操纵性制度”。现代社会中最有影响的制度都集中在光谱的右端,法律、军队、监狱、医院、高速公路等都归属于这一类。学校是最右翼的制度,它最阴险,也最容易给人们造成某种假象。位于制度化光谱左翼的是“愉快性制度”,例如,电话系统、邮路、人行道、公共市场等。另外,在光谱的左右两端,都有一些“服务性制度”。但是,位于光谱右端的操纵性制度会导致人们出现社会性或心理性“成瘾”;而位于光谱左端的自我激励性制度则倾向于自我约束。

个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价值制度化的历史。在现代社会中,由于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及其无限制的运用,价值的制度化更加严重。对人来说,原本为了驱除罪恶而建立的每一种制度,都成为自动排除故障、自动关闭的灵柩。人被幽禁于他自己制作的、原本用来把潘多拉放出的各种罪恶再关进去的盒子[2]之中。总之,在强大而又神秘的制度面前,人日益丧失其自觉、自为和自律的能力,人的价值和本性也已丧失殆尽;而且,由于价值的制度化,人类的生存也面临危机。因此,恢复人的尊严、快乐和自觉,恢复生活的和谐与世界的平衡发展的惟一出路,就在于价值的非制度化。

在所有的“虚假的公用事业”中,学校是最危险的。高速公路仅仅使人们对小汽车产生需要,而学校则使人们对光谱右端的一整套现代制度产生需要。学校的存在导致了对学校教育的需求,而一旦人们需要学校,则人们的所有活动往往都会依赖于各种专门机构。学校不仅是一种新的世界宗教,而且还是全世界发展最快的劳动市场。学校通过使学生产生受教育的需要,而让学生做好适应生活中异化的制度之准备。

任何一种简单需求若从制度上得到满足,都会导致产生新的贫困阶级以及对于贫困的新的界定。一旦社会将人的基本需要解释为对于科学地生产出来的商品的需求,那么,贫困的标准就由技术官僚们随意更改了。这样一来,所谓贫困就是指在某些重要方面落后于社会上大肆宣扬的消费观念的那些人。例如,在墨西哥,所谓穷人是指所受学校教育不足3年者;而在纽约,则指所受学校教育不足12年者。而倘若贫困一旦成为现代化贫困,便无法再仅仅靠钱财解决了,而是必须通过制度性变革才解决得了。

由于大多数拉美国家的人对于学校的盲目信任,使他们遭受了双重的剥削: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公共资金被用之于少数人的教育;另一方面,许多人只得接受越来越多的社会控制。无论在北美国家,还是在南美国家,穷人都不可能通过义务教育而获得社会平等。而且无论在哪个国家,学校的存在本身便使得穷人丧失了控制他们自己学习的勇气和能力。学校不仅利用了人们对教育的良好愿望,垄断了可用于教育的财力和人力,而且还阻碍社会其他机构担负教育的重任。

平等的学校教育,与其说暂无实现的可能,不如说从经济角度来看基本上是荒谬的。平等的教育机会的确是一个既理想又可行的目标,然而,将之与义务教育相提并论则无异于将灵魂的拯救与教廷混为一谈。因此,必须打破学校在教育中的法定垄断地位,并废除集偏见与歧视于一体的合法化的系统。而为了有效地打破学校的垄断地位,必须制定一项法律,以禁止以往根据在学校的年限来雇佣、选举及准入学习中心的不公平待遇。

如今的教师具有中世纪教皇所具有的各种权利,而学校制度则履行着有史以来那些强有力的教会所共有的三重功能:既是社会神话的收藏者;又是将社会神话所含种种矛盾加以制度化的承担者;同时又是仪式的实施场所,而这些仪式再生产出并掩盖着神话与现实之间的不一致。

因此,现行的学校制度必须予以废除。这不仅因为学校在教育上的无能,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学习价值的制度化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人的无能和社会的两极分化。

几乎所有的教育都是综合的、终身的、非预先安排的。而义务教育的存在则把任何社会都划分为2个领域:某些时段、过程和职业被视为‘学术性的’或‘教育性的’;而其余的则不是。要使学校化社会发生根本转变,所需要的不仅仅是为正规技能的获得所需要的新的正规机制,以及这些机制的教育的运用。一个非学校化社会意味着一种偶发的或非正规教育的新方式。

人们所知道的大部分知识都来自学校之外。学生的大部分学习都是自己进行的,纵使有老师在也是如此。大多数学习都是偶然发生的,即使计划性很强的学习也不是有计划教学的结果。正常的儿童是在随意中学习母语的,尽管如果有父母帮助则会学得快一些。外语学得好的人大多并非系统教学的结果,而是独特的环境影响的结果,每个人都在学校之外学习如何生存。孩子在没有教师干预的情况下,学习讲话、学习思考、学习热爱、学习感知、学习玩耍、学习诅咒、学习政治和学习工作。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儿童是从同伴、画刊以及偶然的观察中,并且尤其是在仅仅参与学校的仪式中,去学习教师自称要教给他们的大部分东西的。

从对学校的隐性课程的分析可以表明,公共教育将得益于社会的非学校化,正如家庭生活、政治、安全、信仰以及交往得益于一种类似的过程一样。不仅是教育,而且社会现实本身也已经学校化了。因此,无论在何处,不仅教育,而且整个社会都需要非学校化。

一个理想的未来有赖于人们在一种消费型生活中刻意选择一种行动型生活,有赖于形成一种能使人们具有自发性、独立性而且相互联系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维持只会导致人们去制作与毁坏、生产与消费的生活方式。因此,必须以“非学校化社会”取代学校,而取代学校的最根本的办法将是建立一个网络或服务机构。理想的教育形式是现行教育机构的反面——学习网络。

但是,要进行根本性社会变革,必须首先改变人们关于各种制度的观念。而若要对学校教育进行改革,则必须首先懂得学校教育既不可能推动个人学习,也不可能促进社会平等,否则,我们就无法开始教育改革。